第139章 联营计划
第二天一早，张国栋就到了厂里。
他没有直接去车间，而是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铺开了一张大白纸，开始画图。
只不过，这次不是机械图纸。
而是一张华强重工的，“家底清单”！
左边一列，写的是这几个月的收入。
轴承订单的利润、气动工具的尾款、三轮货车底盘的小批量定制收入，加上还没到账的几笔应收款。
零零总总算下来，扣掉原材料、工资和日常开支，厂里的账上还趴着将近十二万块的净利润。
右边一列，写的是开支计划。
武汉参展的差旅和展位费用、即将采购的60号硅锰弹簧钢和其他特种材料、给工人们补发的加班费……
中间画了一条竖线，竖线的右边，他写了三个字。
技术科。
昨晚看了那条中日合资的新闻之后，张国栋一夜没怎么睡好。
不是怕，是急。
合资厂有的东西，华强目前全都没有。
全套进口生产线、标准化的减震系统、高精度的刹车组件、甚至连轮胎都是用的日本住友的橡胶配方。
差距不在一台发动机上，差距在整个工业体系上。
华强的发动机够硬，但整车的其他部件太粗糙了。
减震弹簧回弹不够、刹车鼓散热差。
电气线束还是用的农用车级别的铜芯线，仪表盘更是找了个钟表厂代工的半成品。
这些问题，不是张国栋一个人拍拍脑门就能解决的。
需要系统性地搞研发！
……
上午九点半，陈卫国和王建业被叫到了办公室。
陈卫国看到桌上那张画满了数字的大白纸，推了推眼镜。
“厂长，你要干什么啊？”
“坐。”张国栋给两人各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根烟，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你俩先看看这个。”
陈卫国接过报纸，目光扫到那条合资新闻的标题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千五百万美元……”他喃喃道。
王建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虽然不太懂商业上的事，但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厂长，他们要是真用全套日本线投产，咱们的车跟人家一比……”
王建业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没把话说完。
“不比也得比。”张国栋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声音平静但很重。
“躲，是躲不过去的。往后几年，这种合资厂会越来越多，不光是摩托车，汽车、电器、日用品，全都会来。”
“咱们要是不赶紧把自己的东西搞扎实了，到时候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是咱们的条件……”陈卫国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单说减震系统，现在我能想到的方案至少有三种，但每一种都需要大量的材料试验和数据积累。”
“咱们厂连一台像样的弹簧疲劳试验机都没有，怎么跟人家比？”
“所以我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说这个。”
张国栋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现在厂里账上有十二万出头的利润。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拿出三万块，成立一个独立的‘技术攻关科’。”
他在白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三万块是启动资金，用来买最基本的测试设备和实验材料。”
“以后每个月，厂里利润的百分之十，雷打不动地划拨给技术科，专款专用，谁都不许动。”
陈卫国愣了一下。
百分之十！
这个比例在民营厂里头，简直是闻所未闻！
其实别说民营厂了，就是省里的国营大厂，每年拨给技术科的经费也不过是利润的百分之三到五，而且还经常被挪用！
“厂长，百分之十……”陈卫国迟疑了一下。
“这个比例会不会太高了？厂里现在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展会要钱，采购要钱，工人的工资和福利也在涨……”
“不高。”张国栋摇了摇头。
“卫国，你比我懂技术，你自己说，一台弹簧疲劳试验机多少钱？一套标准的内燃机排放检测设备多少钱？”
“光靠你蹲在车间里用游标卡尺一根一根量弹簧，你量到猴年马月？”
陈卫国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框架搭起来，人员、设备、制度，一步步来。”
张国栋拿起笔，在白纸上又画了几条线。
“技术科暂时就你当科长，带两个技校毕业的年轻人打下手。第一阶段的任务我也想好了，就三个。”
“减震弹簧的材料和参数优化，制动系统的改进方案，还有电气线束的标准化。”
“这三样搞定了，咱们的整车至少能从‘能跑’升级到‘好骑’。”
王建业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吭声。
他虽然是个纯粹的手艺人，但跟了张国栋这么久，也明白一个道理。
光靠一双手打天下的时代，正在慢慢过去。
“厂长说得对。”王建业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老王我这辈子靠的就是一双手和一把锉刀，但那些日本人搞的减震器、刹车片，那不是靠手能磨出来的，那得靠数据，靠试验，靠一遍一遍地试错。”
张国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把烟掐灭，换了一个话题。
“光靠华强自己，什么都从头搞，太慢了。咱们得借力。”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个厂子的名字和地址。
“我前段时间让人摸了个底。咱们市里和周边县，有好几家集体小厂，做轮胎的、做电瓶的、做弹簧的、做灯具的。”
“这些厂子大多半死不活的，设备老旧，订单不稳定，但技术底子还在，关键是有一批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
他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联营合作，资金垫付，利润分成。
“我的想法是，华强不去兼并人家，也不搞什么控股收购。咱们现在没那个资本，也没必要。”
“我打算挑两三家条件最好的小厂，跟他们谈联营。华强出技术标准和部分技改资金，他们按照我们的要求生产配套件。”
“前期的技改投入，从他们后续给我们供货的利润里扣。等于是我先垫钱帮他们升级设备和工艺，他们用产品来还。”
“这不是给人家送钱吗？”王建业皱起了眉头。
“不是送钱，是投资。”张国栋纠正道。
“王师傅，你想想，咱们现在最缺什么？缺配套件。轮胎、车灯、仪表盘、线束，这些东西咱们自己造不了也不值得造。”
“但如果咱们周边有三五家小厂，专门按照华强的标准给我们供货，那华强就不是一个单打独斗的厂子了，而是一个小小的配套体系！”
“将来产量上去了，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陈卫国的眼镜片后面亮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
这个思路并不复杂，但陈卫国在国营体系里待了十几年，还没听说过哪个厂长能主动想到这一步。
别说民营厂了，就是省里的大国企，配套件也全靠上级调拨，哪有自己出去找小厂联营的？
“厂长，这个思路好。”陈卫国难得地主动表态。
“但有一个前提，联营的小厂必须能按照我们的技术标准生产，不然来料不合格，反而拖累我们的整车质量。”
“所以技术科的第二个任务，就是制定华强的配套件采购标准和质检流程。”张国栋点点头道、
“这个交给你来主导，标准要严，验收要狠。宁可把人家退回去三次，也不能让一个不合格的零件装到咱们的车上。”
陈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国栋看了看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孙局长，我是张国栋。嗯，有件事想麻烦您。”
他的声音沉稳而从容。
“咱们市里那些快倒闭的集体小厂，华强想拿出一点技改资金，跟他们谈谈联营合作的事。您受累给牵个线吧。”
电话那头，孙建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张国栋，你这脑袋瓜子，比我见过的所有厂长都转得快！”
“行，这个忙我帮你牵。明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我让工业科的老周把几家还有点底子的厂子资料给你整理出来。”
“谢谢孙局长。”
挂了电话，张国栋走到窗前，推开了糊着报纸的木窗。
七月下旬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子拔节的清香。
厂区里传来冲压机有节奏的“咚咚”声，那是王建业带着人在赶工。
他看了看那张画满数字的大白纸，忽然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技术科成立日期：1982年7月22日。
这是华强重工历史上第一个正式的研发部门。
虽然只有三个人、一间空出来的车间、三万块钱的启动资金。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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