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新夹克与老父亲
十月一号，国庆节。
张国栋难得又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上一次放假还是七月份，被陈卫国从车间撵出去的那回。
这次不用人撵，是他自己主动回的家。
口袋里揣着厚厚一叠钱，是他当上华强重工厂长以来，首次正式分红。
分红不多，三百二十块。
按照华强重工的利润分配方案，厂长分红比例是净利润的百分之五。
九月份预售定金回笼后，扣掉原材料采购和日常开支，净利润六千四百块。
百分之五，正好三百二十。
三百二十块，搁在一九八二年，能抵一个科级干部四个月的工资了。
张国栋先去了趟县城。
他没有骑那辆试装的摩托车，而是走路去的。国庆节街上人多，骑摩托车太扎眼。
县城的主街上挂满了红旗和横幅，“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三周年”的大红标语贴在百货大楼的墙上。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有的拎着年货篮子，有的扛着半扇猪肉，有的领着孩子去照相馆拍全家福。
张国栋先去了成衣柜台。
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五分钟，看中了一件藏蓝色的涤卡夹克。
面料厚实，做工规整，拉链是铜的，里子是棉布的。
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肩膀撑得挺括，扣上拉链精神得很。
“多少钱？”
“十八块五。”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他一眼。
“同志，这可是上海货，最新款的！”
“来一件。”张国栋没还价，直接掏钱。
然后又给父亲张宝川，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
布料是精纺的，手感柔软，领口和袖口都是暗扣。
“这件多少？”
“二十六。毛料的，要票。”
张国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布票递过去。
布票是苏雪帮他从轻工局弄的，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正好派上。
接着，又给母亲李红梅买了一双黑色的灯芯绒棉鞋，给妹妹张小燕，买了一套新出的高中物理参考书，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买完了衣服和东西，他又拐进了副食品柜台。
割了三斤上好的五花肉，买了两条鲜活的鲫鱼，称了一斤花生米，还买了一瓶泸州老窖特曲。
售货员看着他一个人买了这么一堆东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同志，你这是替单位采购招待客人？”
“回家看父母。”张国栋把东西往布兜里一装，拎着就走了。
等回到家门口时，已经快中午了。
张国栋推开院门，李红梅正站在灶台前面往大铁锅里倒水。
“妈，我回来了。”
“啊？”李红梅转过身，看到儿子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又大半个月没回来了，你还知道回家啊！你看你瘦的，脸都凹下去了！”
“没瘦没瘦，在厂里天天吃食堂，管饱。”张国栋笑着把东西往厨房里搬。
“妈，今天国庆节，我给您和爸买了点东西。”
他先把那件毛料中山装拿出来，在李红梅面前抖开。
“这是给爸买的。毛料的，上海精纺。”
李红梅伸手摸了摸面料，指尖在衣领上蹭了两下，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得多少钱？”
“不贵，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还不贵？”李红梅嘴上念叨，手却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往怀里抱了抱，生怕弄脏了。
“你爸呢？”
“在后院翻菜地呢。国庆节也不歇着，非说要把白菜苗间一间。”
张国栋提着东西绕到后院，果然看到张宝川正弯着腰，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一棵一棵的间白菜苗。
“爸。”
张宝川抬起头，看到儿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张国栋把那件毛料中山装递过去：“给您的。天凉了，穿件像样的。”
张宝川接过衣服，翻了翻领子，看了看面料，然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花多少？”
“不多。”
张宝川没再问价钱。他把衣服搭在胳膊上，用手掌在面料上轻轻抚了抚，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中午的饭是李红梅做的。
红烧五花肉、清蒸鲫鱼、醋溜花生米，还有一个素炒白菜心。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厨房里的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出去，勾得隔壁的孩子趴在墙头上直吸鼻子。
张宝川换上了那件新中山装，坐在饭桌前面，手里端着那瓶泸州老窖，慢慢拧开了瓶盖。酒香弥漫开来，浓郁醇厚。
“小燕呢？”张国栋问道。
“你妹妹跟同学去市里看国庆文艺汇演去了，说下午回来。”李红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就咱仨，先吃。”
张国栋给父亲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爸，喝一个。”
父子俩碰了碰杯。张宝川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好几秒。
“厂里怎么样？”
“挺好的。订单排上了，工人干劲也足。”
“我听孙建平那边的人说，你们厂在武汉参展，还被上面点了名？”
“嗯，机工部那边有人关注了。”张国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
“不过路还长，现在才刚起步。”
张宝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又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新中山装的袖口上。
“国栋。”
“嗯？”
“你妈说你每回回来都买东西，花钱太多。”张宝川的声音慢吞吞的。
“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钱是你自己挣的，你愿意花在家里头，我跟你妈心里都高兴。”
“但你那个厂子才是根本，别为了顾家把厂子的事耽误了。”
张国栋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老父亲。
新中山装穿在张宝川身上，显得精神了不少。
但领口下面露出来的那截脖子，还是黑瘦黑瘦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沟。
“爸，您放心。”张国栋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
“厂里的事我心里有数，家里的事我也不会落下。您和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交给我就行。”
张宝川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进了张国栋的碗里。
这个动作，张国栋记忆中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前世这个时候，老爷子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把那块鱼肉慢慢吃了。
下午三点，张小燕从市里回来了。
一进门看到张国栋就两眼放光，冲过来抢走了那套物理参考书。
“哥，这套书市里的新华书店都卖断货了，你从哪儿弄到的啊？！”
“百货大楼旁边的小书摊上淘的。”张国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好好看，明年考大学用得上。”
“那当然！”张小燕抱着书跑回了自己屋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公式。
傍晚的时候，张国栋换上了那件新买的藏蓝色涤卡夹克，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轻工局家属院。
苏雪刚下班回来，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面洗苹果。
看到张国栋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衣服？”
“嗯。今天国庆，犒劳自己一下。”
苏雪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那件夹克的肩线上停了一下。
“挺精神的。”
张国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苹果。
“忙完了？”
“差不多了。厂里的事理顺了，新制度也上了轨道。”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张国栋咬了一口苹果。
“接下来就是盯产量，赶交付了。”
苏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国栋，你上次说的联营厂的事，进展怎么样？”
“弹簧、灯碗、仪表都到了。密封圈的质量还差点意思，老陈那边的新硫化机刚到，正在调试。”张国栋说到这里皱了皱眉。
“不过有个问题，联营厂的品控太松了。他们习惯了过去的老一套，‘差不多就行’的心态改不掉。我得想个办法盯住他们。”
苏雪想了想：“派个人过去？”
张国栋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脑子，比我手下那帮大老粗好使多了。”
苏雪被他看得脸微微一红，低头啃了一口苹果，没接话。
“行了，不说工作的事了。”张国栋站了起来。
“国庆节，请你吃饭！”
“又去那家国营大饭店？”
“换一家。听说县城东头新开了一个清真馆子，羊肉串烤得不错。”
苏雪站起来，把洗好的苹果往兜里一揣，笑着跟他走了出去。
晚风里带着一丝凉意，梧桐叶子在路灯下沙沙作响。
两个人并肩走在铺着法桐树荫的马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张国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苏雪。”
“嗯？”
“明天帮我打听一个事。县里的汽车修配厂，有没有一台旧的喷漆设备要处理的。”
苏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干嘛？”
“自己建烤漆房。”张国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借别人家的烤漆房喷一台展车可以，批量生产不能老借。华强要有自己的喷漆线。”
苏雪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的脑袋里，永远在想着下一步。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张宝川已经睡了，堂屋里的彩电还亮着，放着新闻联播的重播。
李红梅在灯下纳鞋底，看到儿子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跟苏雪去了？”
“嗯。”
李红梅嘴角翘了翘，没再问，低头继续纳她的鞋底。
……
第二天一早，张国栋穿着那件崭新的藏蓝色涤卡夹克走出了院门。
刚到厂门口，就看到弹簧厂的赵大成满头大汗地站在传达室门口，直接冲了过来。
“张厂长，出事了！交上来的那批减震弹簧，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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