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这叫售后服务
十月二十七号，天刚亮。
华强重工的总装车间前面，一排排崭新的华强一号整整齐齐地码在水泥地面上。
藏蓝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油箱罩上“华强一号”四个白色楷体字一个比一个精神。
正新轮胎的花纹崭新，铬合金灯碗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片碎光。
张国栋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阶上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五十台。
第一批五十台华强一号，全部总装完毕，全部通过陈卫国制定的二十六项终检标准！
每台车的仪表盘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终检日期和签名。
签名是陈卫国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王建业站在车间门口，双手叉腰，看着那五十台车，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烟渍发黄的牙。
“厂长，你说这场面，比过年还好看！”
“别光顾着看。”张国栋喝了口茶。
“红绸子挂了没有？鞭炮买了没有？”
“挂了挂了！两条大红绸从厂门口拉到总装车间，鞭炮买了八挂。”王建业拍着胸脯。
“我还让食堂的老张头蒸了两百个白面馒头，中午管饱！”
上午九点，大门外面的马路上停满了卡车。
有从安徽来的，有从山东来的，有从湖南来的，还有两辆是河南牌照。
卡车的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棉被，那是用来垫摩托车的。
经销商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厂门口抽烟聊天，眼睛不时往院子里瞟。
有几个性急的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张国栋换了一身行头。
新买的藏蓝色涤卡夹克，里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配一条深蓝色的涤纶西裤。
脚上还是苏雪纳的千层底布鞋，但擦得干干净净。
陈卫国也难得换了身像样的衣服，一件灰色短袖，头发用水抿了一下，眼镜擦得锃亮。
九点半，张国栋让小周打开了厂门。
经销商们鱼贯而入，走到广场上看到那一排排崭新的华强一号时，好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真漂亮！”
安徽蚌埠的采购站站长老李第一个冲了上去，绕着离他最近的一台车转了两圈。
蹲下来看了看减震器的油封，又摸了摸油箱罩的漆面，最后在仪表盘上按了按速度表的归零按钮。
“这漆面比我在武汉展会上看到的还好！”他站起来，冲张国栋竖了个大拇指。
“张厂长，你们这车真是越做越精了！”
山东临沂的个体经销商小孙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在减震弹簧上弹了两下，听了听声音。
“钢口不错，声音清亮。”他点了点头。
“张厂长，我那二十台，什么时候能装车？”
“别急。”张国栋站到了广场中间的一个木箱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先听我说两句！”
十几个经销商围了过来，有的叼着烟，有的端着茶缸，有的拿着本子准备记。
张国栋没有准备讲话稿，也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
“各位老板，你们是第一批信任华强的人！”
“一个月前，你们交了定金的时候，很多人跟你们说，一个县级小厂，能造出什么摩托车？交了钱怕不是打了水漂。”
几个经销商互相看了看，有的笑了。
“但今天，车在这儿！”张国栋往身后一指。
“五十台华强一号，每一台都通过了二十六项终检。发动机跑过五百小时台架测试，减震弹簧跑过十万次循环，电气系统逐台调试过！”
“我不说华强是最好的，但我敢保证，在这个价位上，你们找不到比华强更扎实的车！”
“好！”老李带头鼓了一下掌。
接着是零零落落的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实在。
这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不喜欢听大话，他们信的是眼睛看到的东西。
“下面开始交车。”张国栋跳下木箱。
“按照预售协议上的顺序，一个一个来。先验车，确认没问题了签收货单，然后交尾款。”
交车的过程有条不紊。
陈卫国带着技术科的人，给每个经销商做一对一的验车讲解。
怎么启动发动机，怎么挂挡，怎么调后视镜，怎么检查机油液位。
甚至，连轮胎的标准气压，都写在了随车的使用手册上。
那本使用手册是张国栋自己编的，前后改了五遍。厚厚的一叠油印纸，用钉书机装订成册。
封面上印着“华强一号使用维护手册”几个大字，右下角是华强重工的红色公章。
老李翻了翻那本手册，目光停在了“常见故障排除”那一章上。
“张厂长，你们还有这个？”他有点意外。
“我卖了这么多年农机，头一回见到厂家随车附维修手册的。”
“你卖出去了，客户骑坏了找不到人修，回头就骂你。”张国栋说道。
“手册写清楚了，小毛病客户自己就能解决，大毛病也知道该找谁。这叫售后服务。”
“售后服务。”老李念叨了一遍，啧了一声。
“这个说法新鲜！”
交车从上午九点半，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
五十台华强一号，一台一台验过，一台一台签了收货单，一台一台装上了等在门外的卡车。
卡车的车厢里，崭新的摩托车被稻草和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每台车的油箱罩上都系着一根红绸带，在风里飘飘荡荡的。
最后一台车装上卡车的时候，王建业点燃了挂在厂门口的那八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卡车缓缓驶出厂门，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笑的，有红了眼眶的，有使劲鼓掌的。
陈卫国站在厂门口，目送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马路尽头，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地翘了一下。
下午三点，陈卫国在财务室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厂长，五十台车的尾款全部到账。”他把算盘珠子拨到底，抬起头。
“加上之前收的百分之三十定金，五十台车的总货款是六万四千块。”
“扣掉原材料、配套件采购、人工费和各项开支，这批车的净利润是……”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万八千六百块！
张国栋看了看那个数字，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
“第二批呢？什么时候能交？”
“按照现在的产能，再给我二十天，第二批五十台没问题。”陈卫国说道。
“好。”张国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
“晚上请客。全厂骨干加五个联营厂的厂长，市里的国营大饭店，我包了五桌。”
“五桌？”陈卫国吓了一跳。
“厂长，这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张国栋把钥匙往兜里一揣。
“赚了钱不让大伙儿吃顿好的，那赚钱有什么意思？”
晚上六点半，市里最气派的那家国营大饭店二楼的包间里，五张大圆桌摆满了硬菜。
红烧排骨、清蒸桂鱼、糖醋里脊、葱油白虾、铁板牛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萝卜炖羊肉。
桌上放着洋河大曲和陵海本地产的果子酒，白酒红酒全有。
张国栋坐在主桌的主位上，左边是陈卫国，右边是王建业。
对面坐着五个联营厂的厂长，老陈、赵大成、老周、马厂长、小刘。
其他四桌坐的是华强的技术骨干、老工人、技校毕业的年轻人，还有后勤食堂的几个大妈。
“各位，今天这顿饭，是庆功宴。”张国栋站起来，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所有人。
“华强一号第一批五十台，全部交付，全部收到尾款。没有一台退货，没有一个客户投诉。”
掌声响了起来。
“但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开始。”他目光扫过那五个联营厂的厂长。
“各位厂长，你们的弹簧、密封圈、灯碗、仪表，装在了华强一号上面，跟着我们的车跑到了安徽、山东、湖南、河南。”
“你们的牌子虽然没印在车上，但你们的手艺在车上。华强好了，你们也差不了！”
赵大成端着酒杯猛灌了一口，拍着桌子嚷嚷。
“张厂长，你就说吧，下批要多少弹簧，老赵豁出去了干！”
老陈橡胶厂的陈守义没那么张扬，但黑瘦的脸上也泛着光。
他举了举杯子，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张厂长，跟你联营这几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我干了二十年的都多。这杯酒，我先干了。”
五桌人推杯换盏，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道菜上完的时候，张国栋已经喝了不少。
但他的眼神依然清亮，背也挺得笔直。
陈卫国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厂长，你今晚喝了得有半斤了吧？”
“没事。”张国栋放下酒杯，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陵海市的夜景，灯火稀疏但温暖。
“卫国，你说咱们这一路走过来，从一间废杂物房里的三个人，到现在五个联营厂、四十多号工人、一条总装线。快不快？”
“快。”陈卫国推了推眼镜。
“快得我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
“所以不能飘。”张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一批交了，第二批还在排。后面还有第三批、第四批。”
“客户越来越多，口碑要是立住了，华强就能站稳脚跟。口碑要是砸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全白搭。”
陈卫国点了点头。
张国栋站起来，准备跟各桌最后碰一轮。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从隔壁包间传来的一阵笑声。
隔壁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的烟雾和觥筹交错的声音比这边还热闹。
张国栋没在意，推门往外走。
但他不知道的是，隔壁那间包间里，坐着两个穿着体面中山装的中年人。
桌上的名片夹里，露出一张印着“XX省国营第一摩托车厂”字样的名片。
其中一个人正端着酒杯，歪着头听着墙那边华强庆功宴上的欢声笑语。
“王厂长，这边好像是那个华强重工在请客？”对面的供销科长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个被叫做王厂长的人放下酒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是善意的笑。
“一个县城里的小作坊，也配在国营饭店包五桌？”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慢慢嚼着。
“回头查一查他们的经销渠道。农机采购站那边的关系，咱们不是没有。”
供销科长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王厂长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这个姓张的手伸得太长了。断一断他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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