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这也算错误吗？

面对工商局那坚不可摧的政策壁垒，老金那点刚燃烧起来的野心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他哆嗦着手，把桌上那两万块钱往张国栋那边推了推，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张厂长，这买卖我实在是不敢干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你把钱收回去吧，没这层合法的皮，我只要敢开门卖车，明天工商局和派出所就能把我当成投机倒把的典型给抓进去，我上有老下有小，真的折腾不起啊。”老金连连叹气，满脸的苦涩。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就像是夹缝中生存的杂草，对那些穿着制服的公家人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恐惧。

张国栋没有去拿桌上的钱，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脸色异常平静。

“遇到点破规矩就吓尿裤子了，就你这点胆量还想当万元户，”张国栋把水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粗布衬衫的衣领，“现在国家都在搞改革开放，政策一天一个样，底下的办事员跟不上趟那是正常的，带上你的申请表，我陪你去一趟工商局。”

老金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劝阻。

“张厂长，去了也没用，那帮大爷根本不拿正眼看咱们，去了也是白挨一顿呲。”

“少废话，前面带路，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门槛有多高！”张国栋语气强硬，不容老金有半点退缩。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了市工商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办公楼前。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办事人员都端着架子，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国营单位特有的傲慢和散漫，墙上斑驳的绿漆和空气中淡淡的油墨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老金缩着脖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带着张国栋小心翼翼地敲开了一间挂着科长牌子的办公室大门。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杯里的浮茶。

他抬头瞥了一眼老金，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怎么又是你，我上午不是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了吗，私人绝对不允许倒卖机动车辆，这是扰乱国家计划经济秩序，你再在这儿胡搅蛮缠，我让保卫科把你扣下来！”科长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老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都在打转。

张国栋却没有丝毫惧色，他大步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拉开椅子坐在了科长的对面。

“科长同志，先别急着扣帽子，”张国栋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轻轻推到科长面前，“我是陵海县华强重工的厂长，这是我们县委下发的优秀民营企业支持函，我们厂是正儿八经的纳税大户，金老板是我们厂指定的合作对象，绝非什么扰乱秩序的盲流。”

科长愣了一下，拿起那份支持函扫了两眼，脸上的傲慢稍微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

“张厂长是吧，就算你们是县委扶持的企业，那也管不到我们市里来，国家规定个体户不能卖机动车，这条红线我绝对不敢给你破。”

张国栋笑了笑，他知道这套官僚系统最怕的就是承担政治风险。

他不紧不慢地再次拉开皮包，掏出一张剪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摊平在办公桌上。

那是最近刚发行的一份人民日报。

张国栋指着上面那篇加粗黑体标题的社论，声音清晰而有力。

“科长同志，这是中央党报昨天刚发表的社论，题目叫搞活城乡经济允许多种流通渠道并存，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要鼓励基层大胆创新流通模式，打破旧的统购统销僵局，难道咱们基层贯彻中央精神，也要被算作犯政治错误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科长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那个政治极度敏感的年代，人民日报的社论就是风向标，谁也不敢公然顶撞这上面的精神。

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态度明显软化了下来，但还是面露难色。

“张厂长，你拿报纸压我也没用啊，这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上，确实没有机动车销售这一项，你让我怎么给你填，我总不能自已造一个词出来吧，这可是要担责任的。”

张国栋知道对方已经动摇，现在只需要给对方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科长同志，规矩是死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张国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变通方案，“咱们执照上绝不写机动车销售，咱们写华强重工特约农机代销点，咱们造的重型摩托车本来在乡下也是给农民当驮货的牲口用的，归类到农业机械里名正言顺，你既支持了中央的活化经济政策，又没有违背工商局的现有条文，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这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政策钻营和变通手段，让科长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衬衫的乡镇厂长，心里不禁暗暗佩服对方极高的政策敏感度和滴水不漏的政治智慧。

把机动车包装成农机代销，这直接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政策红线，就算上面查下来，也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应付。

科长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觉得没有任何风险，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在老金那张被揉皱的申请表上刷刷刷地填上了农机代销几个大字，然后抓起那枚代表着权力的红色公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听在老金耳朵里，简直比过年的鞭炮声还要悦耳。

走出工商局的大门，老金捧着那张散发着油墨香味的营业执照，激动得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困扰了自己一上午的死局，居然被张国栋用一份报纸和几句变通的话给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这种在体制规则中游刃有余的强悍手腕，让老金对张国栋彻底心服口服。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信，跟着眼前这个男人干，绝对能发大财。

橘红色的夕阳余晖洒在繁华的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国栋看着老金那副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证件齐全了，合法的皮也披上了，”张国栋指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现在，立刻去找这城里最好最大的临街铺面，准备好麻袋装钱吧，咱们要让整个市的人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抢钱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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