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反击的底牌

省城那张报纸送到陵海的时候，华强重工的传达室电话差点被打冒烟。

老刘在财务室门口抱着一摞汇款单，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里还不停念叨：“厂长，省城老金又追加二十台，邻市老赵追加三十五台，南边那个矿务局家属院也要十台，说是干部子弟结婚用。”

张国栋把报纸放进抽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生产排班表：“先别光顾着乐，订金到了多少？”

老刘把汇款单往桌上一铺，手指头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翻过去道：“光这三天到账的订金就有八万六，专卖店那边还押着一批现金没来得及汇，月底全算下来，账上能趴二十多万。”

王建业站在旁边听得直咂舌，他这辈子见过的工资袋不少，见过的奖金也不少，可一个乡镇厂三天进账八万多，他心里还是像被大锤敲了一下。

“乖乖，厂长，咱这售后三包真成了财神爷啊。”

张国栋没接这句玩笑，他拿起铅笔在账本边上写了几个数字，又把最近两个月的钢材用量翻出来比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陈卫国看出不对，问道：“订单这么好，怎么还不高兴？”

张国栋把铅笔往桌上一放：“订单越多，脖子越容易被人掐住，咱们现在日产已经顶到一百台，过两个月就要冲一百五十台，易切削钢用量翻着跟斗往上涨，省内这些材料厂还在装聋作哑，靠倒爷和零散库存撑不了多久。”

王建业骂了一声：“那帮孙子，前阵子看省城大厂脸色不敢卖料，现在报纸都把咱们捧起来了，他们还怕个屁。”

“他们怕的是饭碗，”张国栋点了点省内地图：“省城大厂跟他们几十年的关系，调拨指标，干部升迁，职工子女安排，全绑在一块儿，咱们给的价再高，他们也不敢明面上把料车开进华强。”

老刘听得心里发紧，小声道：“厂长，那咱们怎么办？订单都接了，钢材断一天，车间就得停一天。”

张国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王建业。

王建业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几家东北特钢厂的名字，还有每家厂的产能，库存，运输线路，后头还有一行醒目的字。

三年长约，先付后提。

“厂长，你这是要往东北去买钢？”

“对，”张国栋点了点头道：“省内这池子水太浑，咱们不在里头扑腾了，东北是老重工业基地，钢厂多，炉子大，有些厂子现在缺现金，库存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咱们带着钱过去，买三年的易切削钢包销长约。”

陈卫国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吓人：“要是能锁住稳定成分的材料，咱们凸轮轴和精密齿轮的废品率还能往下压，后面扩产就稳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稳，”张国栋继续说道：“别人封咱们原料，咱们就把原料根子扎到外省去，别人靠关系卡调拨，咱们靠现金买产能，等一火车皮钢材进厂，省城那边再放狠话也没用了。”

王建业摸着那张名单，脸上那股老八级工的硬劲儿冒出来道：“厂长，你让我去？”

张国栋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面上，信封很厚，压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去，带两个人，坐明天晚上的绿皮车北上，第一站去红星特钢厂，”张国栋指了指信封道：“这里面是一张十五万的银行汇票，还有五千现金做路费和招待费，到了那边别怕花钱，该住招待所就住，该请吃饭就请吃饭，可合同底线不能动。”

王建业的手刚碰到信封，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五万。

他当年在省机械三厂当八级工，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百来块，十五万压在手底下，比一台小车还沉。

老刘赶紧说道：“厂长，这钱数目太大，汇票要是丢了，咱们厂半条命都没了。”

“所以我才让王师傅去，”张国栋看着王建业道：“你手稳，心也稳，别人见了大厂领导容易犯怵，你不会，你只认好钢和坏钢，只认合格和不合格。”

王建业喉咙滚了滚，把信封往怀里一揣道：“厂长，你把十五万交给我，我要是办不成，回来就把这双手剁了赔你。”

“我要你的手干什么，”张国栋笑骂了一句：“你的手还得回来给我调模具，记住三件事，规格必须按咱们的单子来，成分必须附厂检单，发货必须走铁路整车皮，谁想塞滞销料，谁想掺旧库存，你当场拍桌子走人。”

陈卫国把一份验收标准递过去，纸角都被他捏出了印子。

“王师傅，这份标准你路上背熟，硫，磷，锰含量都写得很细，别让他们拿普通圆钢糊弄你，咱们做发动机里的命根子。”

王建业接过来，咧嘴笑了笑道：“老陈你放心，我这双眼睛虽然老了，可钢材好坏还瞒不过我。”

张国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中华烟，塞进王建业的帆布包里道：“东北人讲究场面，烟酒别抠，话说硬，礼数也得足，咱们拿钱去谈生意，别摆求人的架势。”

老刘在旁边听得心里热乎，又有点发酸：“厂长，账上刚宽裕点，一口气压出去十五万，万一后面售后赔付再多，现金流会不会紧？”

张国栋把账本翻到末页，指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订金数字：“三包换来的口碑就是现金流，现金流不能躺在保险柜里睡觉，它得出去占矿，占钢，占未来三年的命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老刘只会觉得吹牛，可从张国栋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那张薄薄的汇票真像一把刀，能从省城大厂的封锁圈上劈开一道口子。

傍晚下班前，王建业回家收拾行李。

他没带多少东西，一套换洗衣裳，一件旧棉袄，一本陈卫国写满标注的验收标准，还有张国栋亲手塞给他的那封汇票。

临出门时，张国栋把他送到厂门口。

寒风从路边杨树缝里刮过来，卷着二月末的土腥味，王建业把棉帽子往下压了压说道：“厂长，等我电报。”

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逞强，事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换下一家，东北钢厂不止红星一个。”

王建业嘿嘿一笑道：“话是这么说，可第一家就败下来，丢人。”

当天夜里，王建业把装汇票的信封塞进贴身内袋，又让老伴用针线封了两道，外面裹上厚棉袄，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一声长鸣，车窗外的陵海灯火慢慢往后退，王建业摸了摸胸口那块硬邦邦的信封，心里清楚得很，这趟差事，光有钱不够，到了东北那张酒桌上，不喝趴下几个硬茬子，八成连合同边儿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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