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这步棋，真够深
图纸摊开的那一刻，陈卫国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纸上画的摩托车和华强一号完全两样。
华强一号像一头结实的铁牛，油箱鼓，车架重，跨骑坐姿扎实，适合跑烂路拉人载货，可张国栋这张图上的车，车身中间空出一道弯梁，前后覆盖着圆润的塑料件，挡泥板轻薄，护腿板一路收下去，看着像一阵风贴着地面跑。
陈卫国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还是摩托车？”
“当然是，”张国栋指着中间那道弯梁说道：“它比跨骑车低，女同志也能骑，腿不用高高跨过去，城市里上下班，买菜，接孩子，都方便。”
陈卫国皱着脸：“可车架少了这么多钢件，强度够吗？”
“主梁还是钢管，”张国栋说道：“外面那些大壳子用塑料覆盖件，不承担主受力，挡泥，导风，遮线束，还能减重，塑料厂前面做头盔，就是为了把注塑，模具，配方这套东西先摸熟。”
陈卫国一下懂了。
他转头看着窗外塑料一厂方向，低声说道：“你当初盘下那个破厂，根本就没打算只做头盔。”
张国栋笑了笑：“头盔能挣钱，也能练兵，可真正的大头在车身覆盖件。”
这一阵子，塑料一厂确实像换了命。
头盔订单把那座破败小厂彻底拉活，拖欠工资补齐了，工人拿到了奖金，德国注塑机旁边又新添了两台国产中型注塑机，模具间里也摆上了淘来的旧仿形铣和一台二手电火花成形机。
梁厂长原本还想着年底分点红，结果张国栋在联营会上直接把利润去向定死。
“头盔利润一分钱不分，全部买设备，买模具钢，买ABS料，先把塑料一厂变成华强的覆盖件基地。”
梁厂长心疼归心疼，却没敢反对。
因为账本摆在眼前，头盔救活了塑料一厂，谁都知道张国栋的眼光比他们远。
老刘把财务表摊在会议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塑料一厂这边半个月净利快两万，照这个势头，一个季度就能把第一批技改款挣回来，可要是全买设备，账面又得紧一阵。”
张国栋说道：“紧就紧，钱分掉只是痛快几天，设备买回来能吃十年饭。”
梁厂长听到十年饭三个字，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
他以前想的是这个月工资，下个月电费，张国栋一张嘴却是十年，塑料一厂过去输就输在眼前那点小账里。
图纸室里，陈卫国拿着铅笔在车架位置画了几道线。
“弯梁车的重心能做低，车身轻，油耗也能降，可你画的这个不用捏离合，是什么意思？”
张国栋把另一张剖面图推过去。
图上是一个小巧的离心式自动离合结构，外面是一圈甩块，随着转速升高往外张开，压紧离合鼓，低速时自动分离，配合半自动换挡机构，骑车的人不用再手捏离合。
陈卫国看得直吸气。
“这玩意儿要是做成，学车门槛能低一大截。”
“对，”张国栋说道：“现在的跨骑车对很多人太凶，重，吵，还得学离合，摔一次就怕，弯梁车要解决的就是这个痛点，轻，好骑，省油，维护简单。”
陈卫国越看越兴奋，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划线。
“塑料覆盖件可以把线束藏起来，油箱也能缩小，发动机还是155cc吗？”
“不用那么大，”张国栋说道：“先做一百毫升左右的小排量，油耗低，扭矩够城里用就行，省厅之前卡的是一百到一百五十毫升指定生产，咱们现在有机工部备案和成熟资质，手续可以走民用轻便车新型号，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硬闯。”
陈卫国点点头：“发动机重新设计，自动离合器重新开模，车架也要重算，这活不小。”
“所以从现在开始准备，”张国栋说道：“华强重工负责发动机，车架，传动，塑料一厂负责覆盖件，头盔那边继续挣钱养设备，两条线一起跑。”
门外传来敲门声，罗志强抱着一摞塑料件样板走进来。
“张厂长，第一批挡泥板小样出来了，用的是头盔那套改过的ABS料，韧性还行，就是表面有点缩痕。”
陈卫国接过来敲了敲，又用手扭了两下。
“厚度不均，浇口位置要改，做头盔还能靠曲面吃力，挡泥板这么长，收缩一不稳就翘。”
罗志强赶紧掏本子记。
张国栋拿起另一块侧盖小样，对着灯看了看。
“颜色也要稳，别今天红得发暗，明天红得发粉，老百姓买车看第一眼就是外壳，漆面和塑料件一花，车再好也显得便宜。”
罗志强点头：“颜料母料我再筛，供应商给的批次不稳，我想让采购那边固定一家。”
陈卫国说道：“固定可以，但要留两家备份，别又让人卡脖子。”
张国栋看了他一眼，笑道：“老陈现在也会想供应链了。”
陈卫国哼了一声：“让人卡了这么多回，再不长记性，我这脑袋也该挨大铁锤。”
张国栋看着这一幕，心里很踏实。
不久前，罗志强还只是个守着坏机器发愁的集体厂技术员，现在已经能拿着样件主动来找问题，这才是联营真正值钱的地方。
下午，张国栋带着陈卫国去了塑料一厂。
车间里不再有打牌的烟头，地面扫得干净，注塑机轰鸣，女工们在检验台边逐件挑毛边，墙上贴着一张新标语，华强产品，出了厂门也要挺直腰杆。
梁厂长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张厂长，今天又有两家单位来批发头盔，仓库快周转不过来了。”
张国栋说道：“头盔继续做，别停，另外把最东边那间库房清出来，改成覆盖件试制间。”
梁厂长一愣：“又上新东西？”
“摩托车挡泥板，护腿板，侧盖，”张国栋说道：“以后华强的车，身上会有一半东西从你们这里出去。”
梁厂长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当初市里把塑料一厂推给华强时，他只求能发工资活下去，如今张国栋一句话，等于把他们从塑料盆小厂抬进了摩托车整车体系里。
陈卫国看着那排注塑机，又看着墙边一摞红色头盔，忽然笑了。
“我现在算明白了，头盔救厂，覆盖件造车，塑料一厂这步棋，真够深。”
张国栋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说道：“工业就是这样，今天多补一块短板，明天就少求人一回。”
回到华强重工图纸室时，天已经黑了。
灯泡下，弯梁车的草图被重新铺开，陈卫国盯着自动离合器剖面，越看越觉得后背发热。
他抬头问道：“这车不用捏离合，那发动机得是什么神仙结构？”
张国栋拿起铅笔，在图纸右下角写下新项目代号。
轻风一号。
“自动离合器，”他说道：“不光这样，等这台车造出来，我保证它会跑遍全国大街小巷，把那些又重又笨的国营车甩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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