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悬浮式柔性连接
侧盖裂口不宽，却像一刀划在所有人心口上。
罗志强蹲在样车旁，手指摸着断开的接缝，脸色比塑料件背面的灰白底色还难看。
“厂长，是我这批料没调好。”
陈卫国也蹲下来，拿螺丝刀敲了敲护腿板内侧：“料有问题，可根子在硬连接，发动机一震，金属车架把劲全传给塑料壳，螺丝孔这里受力最狠。”
徐磊小声说道：“那就加厚？”
罗志强立刻抬头：“加厚能顶住，头盔也是靠厚度吃强度，护腿板从两毫米五加到四毫米，肯定比现在结实。”
陈卫国点了点头：“加厚最省事，模具略改就能试。”
张国栋却摇头。
“轻风两个字，卖的就是轻便，壳子一加厚，成本上去，重量上去，外形还容易缩痕，老百姓一摸厚重了，心里也会觉得笨。”
罗志强急了：“可不加厚，裂了怎么办？”
张国栋没有马上答。
他让人把车推进台架实验室，又把裂掉的侧盖拆下来，换上一块新件。
实验室里比车间安静，水泥地上画着白线，墙边放着台架，听杆和几个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简易振动表。
陈卫国把发动机固定在台架上，徐磊负责记录转速，罗志强拿粉笔在塑料件各个螺丝孔旁画了小圈。
第一轮怠速，塑料件只是轻抖。
转速拉到两千五百转时，护腿板开始发出哒哒声。
三千二百转左右，声音猛地变尖，侧盖边缘抖得像筛糠，粉笔线被震出一层白灰。
陈卫国喊道：“停！”
发动机熄火后，实验室里还残留着那股刺耳的余音。
张国栋蹲在台架旁，手掌贴着车架横梁，等温度降下来，又让徐磊重新点火。
一次，两次，十几次。
从上午到傍晚，张国栋几乎没离开台架。
饭是小周送来的，铝饭盒里装着米饭和红烧豆腐，他扒了几口又放下，眼睛一直盯着振动表指针摆动。
陈卫国看不下去：“厂长，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发疯。”
张国栋指着护腿板说道：“低速没事，高速也没事，偏偏中间这段转速声音最大，这叫共振，发动机的震动频率撞上塑料件自己的频率，它就越抖越狠。”
罗志强听得半懂：“那怎么办，改形状？”
“形状要改，可最要紧的是别让金属车架把震动直接灌进去。”
张国栋拿起一颗螺丝，穿过塑料件的孔，又在旁边比了一个圈。
“螺丝不能硬邦邦压死塑料，中间垫橡胶，外面用大垫片限位，让塑料件像挂在车架上，能让一点，能晃一点，但不能松。”
陈卫国眼睛亮了：“悬着装？”
“对，悬浮式柔性连接。”
这词一出口，几个技术员都愣了。
张国栋怕他们听虚了，直接说道：“说白了，就是给每个螺丝孔垫一块会吃劲的橡胶垫，发动机震动先被橡胶吃掉，再传到塑料壳上就没那么凶。”
罗志强拍了一下大腿：“塑料一厂隔壁橡胶厂就能做垫块，老陈厂长那里有边角料。”
张国栋说道：“别用废边角，重新配硬度，太软会晃，太硬没用，三毫米，四毫米，五毫米都试，孔径也要配套。”
当晚，罗志强骑着摩托去了橡胶厂。
第二天上午，一袋袋黑色小垫块送进台架实验室。
老陈厂长也来了，手上拿着一把游标卡尺，进门就嚷嚷：“张厂长，你这回又要折腾什么？昨天晚上让硫化班临时加活，工人还以为厂里着火了。”
张国栋笑道：“救火差不多，轻风要是裂壳子，你们橡胶厂也跟着少一桩大活。”
老陈立刻不喊苦了。
三毫米垫块先装上去。
点火后，咔咔声小了一些，但三千转附近还有刺耳尾音。
四毫米垫块换上，护腿板晃动明显，噪声却压下去一大截。
五毫米垫块太软，车身一加速，侧盖边缘肉眼能看出摆动，陈卫国当场否决。
张国栋让人把四毫米垫块留下，又把螺丝孔外侧加了薄钢衬套，防止工人装配时一把拧过头，把橡胶压死。
这一次，发动机从怠速拉到高转，红色塑料壳只发出低低的嗡声，再没有那种刮牙的咔咔响。
陈卫国还加了一道土办法。
他让徐磊在护腿板旁架了块小托板，把半杯水放上去，又让发动机保持三千二百转。
先前这个转速最凶，水面能被震出密密麻麻的波纹，如今杯子只是轻轻发颤，水面晃了几下就稳住了。
罗志强看得眼睛发直：“这比振动表还明白。”
张国栋说道：“老百姓买回家也没有振动表，他们只会听响不响，看裂不裂，咱们的检验也得让人一眼看懂。”
陈卫国又用粉笔在螺丝孔四周重新描线，连续跑了半小时后，粉笔圈没有被撕开，只有边缘磨掉一点白痕。
这说明橡胶垫真的把震动吃掉了。
罗志强趴在车边听了半天，忽然笑出声。
“安静了，真安静了！”
陈卫国却还不放心。
他让样机连跑两个小时，中间反复起步，急加速，急收油，再把护腿板拆下来检查。
螺丝孔没有白痕，接缝没有裂口，橡胶垫只被压出整齐的印子。
老陈厂长拿着那颗垫块，眼珠子转得飞快：“这东西看着小，一台车要用多少？”
罗志强立刻说道：“少说二十多个。”
老陈厂长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那我回去就单独开一套模。”
张国栋提醒道：“质量要稳，每批硬度都要抽检，垫块老化开裂，车壳还是会响。”
老陈连连点头：“明白，华强现在的活，谁敢糊弄就是砸自己饭碗。”
张国栋又让他带回去一句话。
“每批垫块外观可以难看点，尺寸和硬度不能飘，华强宁可退货，也不让一个坏垫块混进车里。”
老陈厂长把那颗样品揣进口袋，脸上也严肃起来。
“我回去就让人做硬度对比块，工人交班前拿样品一压，差得多的整锅重做。”
罗志强听完也跟着记。
塑料件，橡胶件，钢衬套，螺丝孔，看着都是小东西，可凑在一台车上，哪一处松了劲，都会把新车的脸丢在路边。
第三天，轻风样车重新装好。
红色覆盖件服帖地包在车身上，护腿板从前脸一直收下来，半自动离合器换挡平顺，发动机声音也被塑料壳隔出一种轻快感。
王建业绕着车看，越看越稀罕。
“厂长，这车真像城里姑娘会骑的东西。”
张国栋说道：“会骑的人多，市场才大。”
样车定型的消息传到厂办，林海平却没有高兴多久。
他抱着一摞订货单冲进实验室，额头全是汗。
“厂长，样车是定了，可配套零件也翻倍了，塑料壳，橡胶垫，细螺丝，衬套，线卡，仓库账本都快写爆了。”
张国栋接过单子看。
林海平咽了口唾沫：“库房已经堆满了，要是再按华强一号那套办法囤货，外面露天都得码零件，五月雨水一来，一场雨就能锈掉一片。”
陈卫国刚露出的笑又收了回去。
张国栋把订货单放在台架上，手指点了点仓库那一栏。
“看来，车定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大麻烦在库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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