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无法拒绝的条件

木门打开时，林峰还穿着旧背心，眼睛里全是没睡醒的血丝。

看到张国栋，他愣在门口。

“张厂长？”

张国栋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

“没吃早饭吧，一起吃点。”

林峰借住的小屋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边堆着机械手册和画筒，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收好的奖金。

屋里有一股药味。

墙角还有一个旧搪瓷盆，里面泡着几件洗到发白的衣服。

书桌抽屉没有关严，露出半张医院收据，纸边被翻得发软。

林峰顺手把抽屉推回去，动作很快，却没逃过张国栋的眼睛。

张国栋没有多看，只把早饭放下。

“这里闷，出去吃。”

巷口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

张国栋点了两碗豆腐脑，六个肉包子，又让摊主切了一碟咸菜。

林峰坐在小板凳上，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张厂长，你找我有事？”

“有。”

张国栋把筷子递给他。

“我想请你去华强。”

林峰的手停在半空。

“我已经分配去部委研究所了。”

“我知道。”

“那是很多人想去都去不了的地方。”

“我也知道。”

林峰低头搅着豆腐脑：“那你还来？”

张国栋说道：“因为你昨天那张答卷告诉我，你适合在车间里解决问题，几年冷板凳和资料堆会把你的锋芒磨钝。”

林峰脸色变了一下。

这句话扎中了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部委研究所名声好，可刚去的毕业生，前几年大多跟着老师傅打杂，画边角图，整理资料，真正上项目要等。

华强虽然是民营厂，却有真实的发动机，真实的生产线，还有真实的问题。

可他仍然摇头。

“张厂长，我家情况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些。”

张国栋没有绕弯。

“你父亲早年没了，母亲身体不好，每月药钱二十多块，你还有一个妹妹在读中专。研究所工资六十多，名声很好，可短期帮不了你家。”

林峰猛地抬头，眼里有戒备。

“你调查我？”

“我要挖人，总得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对条件。”

张国栋把一只肉包子推过去。

“你可以生气，但先吃，凉了不好吃。”

林峰没动。

张国栋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林峰低声说道：“我妈不能断药。”

“华强包。”

林峰抬头。

“你来华强，先任技术科副总工程师，主管新发动机项目，底薪八百，另算项目奖金。你母亲的医疗费，华强全包，你妹妹如果愿意，毕业后可以来厂里安排技术员岗位。”

林峰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原地。

摊主端着热水过来，听到八百两个字，手都抖了一下。

八百块，在八三年足够让普通工人干一年多。

林峰喉结动了动。

“你这是拿钱砸我。”

“对。”

张国栋很坦然。

“但这钱买的是你抬头做事。我需要你这样的脑子，华强也给得起你应有的待遇。”

林峰的眼眶有些红。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户口呢？干部身份呢？我妈盼了这么多年，就盼我毕业后有国家粮本。”

这一次，张国栋没有立刻拍胸脯。

他看着林峰，声音很稳。

“我现在不能说今天下午就给你办下来，可我能给你写进合同，华强负责帮你协调档案，职称，粮油关系和住房。办不成，你随时走，华强不扣你一分钱。”

林峰苦笑：“学校不会放人的。”

“那是我的事。”

“研究所已经点名了。”

“也是我的事。”

“周主任会骂死我。”

“他先骂我。”

林峰终于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张厂长，你为什么非要我？”

张国栋把那张附加题答卷的复印件拿出来。

“这里，你看出了油路问题，还给了夹具方案。会算的人不少，会把问题落到加工的人少。华强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人。”

林峰低头看着自己的答卷。

早点摊外，省城的清晨慢慢热起来，自行车铃声从巷口掠过。

过了很久，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声音有些哑。

“我要先回去跟我妈说。”

“应该的。”

“如果她同意，我去。”

张国栋伸出手。

林峰看着那只手，慢慢握了上去。

当天上午，张国栋跟着林峰去了一趟医院。

林峰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听说张国栋是厂长，挣扎着要坐起来。

张国栋按住床沿，语气放得很轻。

“大娘，您安心养病。林峰要是愿意来华强，我保证让他有项目做，也保证让您药不断。”

老人看着儿子，眼泪一下出来。

林峰站在床边，手攥得发白。

那一刻，他心里的秤已经偏了。

离开医院时，林峰走得很慢。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进研究所，家里就能慢慢好起来。”

张国栋说道：“研究所能给你名声，华强能先给你药钱和项目。两条路都不低贱，只看你现在最需要哪条。”

林峰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窗户，眼神终于定下来。

第二天上午，张国栋带着林峰去机械系办手续。

周主任看到两人一起进门，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林峰，你什么意思？”

林峰低声说道：“周主任，我想申请调整分配去向，去华强重工。”

周主任猛地拍了桌子。

“胡闹！部委研究所点名要你，你去一个县里民营厂？张老板，你这是挖国家培养的苗子，这是破坏分配纪律！”

张国栋站在办公桌前，没有退。

“周主任，林峰母亲病重，研究所名额很光荣，可治不了眼前的病。华强愿意出钱救人，也愿意给他项目和平台。”

周主任气得手发抖：“你用钱诱惑学生！”

张国栋看着他。

“如果给他母亲治病也算诱惑，那我认。”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张国栋把合同放到桌上。

“今天这人，我要带走。手续怎么走，咱们按规矩谈，但别拿大帽子压一个想救母亲的学生。”

周主任气得胸口起伏。

“你以为合同一放，就能把学校分配计划改了？”

张国栋说道：“所以我说按规矩谈。林峰本人申请，学校上报调整，接收单位出函，华强负责接收档案和工资关系。哪一步要材料，我补哪一步。”

林峰站在旁边，声音虽然低，却很清楚。

“周主任，我想去华强。”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火药味更浓了。

周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有怒气，也有痛心。

“林峰，你想清楚，去了研究所，你的路稳，去了华强，你以后后悔都未必来得及。”

林峰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老师，我想做机器，也想让我妈活得久一点。”

张国栋没有插话。

这句话比他任何承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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