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就是防这一手
陵海市委党校在城南老教学楼的三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经济法与现代企业管理进修班（第三期）。
十月中旬开课那天，教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
前几排是市里各单位派来的中层干部，穿着整齐，有些还戴着眼镜，笔记本和钢笔摆得整整齐齐。
后三排画风完全不一样。
林海平穿了件崭新的藏蓝夹克，头发倒是梳了，可坐下来浑身不自在，跟考场里坐错位的学生似的。
王建业更直接，穿着车间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工装就来了，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
老刘倒是利索，一早就把笔记本翻开了，可翻到第一页写了两行字，就开始瞅窗外的白杨树发呆。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陈卫国。
张国栋本来没安排他来，是他自己硬要来的。
“我虽然不签合同，但以后跟联营厂谈配套协议也得看得懂条款。”
这话说得在理，张国栋就没拦。
讲师姓方，是市司法局借调来的，四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了一叠油印讲义。
“今天讲第一课，经济合同法的基本概念和基本原则。”
方老师一开口，前排干部们纷纷低头记笔记。
后排的华强队伍明显跟不上。
林海平翻了翻讲义，上面写着“标的”“要约”“承诺”“违约责任”“不可抗力”，每个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看天书。
王建业直接小声嘀咕。
“要约是个啥？”
林海平捅了他一下。
“别吵。”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案例。
“甲方与乙方签订采购合同，约定交货期为六月三十日。甲方因原材料短缺延迟十天交货。问：甲方是否构成违约？乙方可以采取哪些救济措施？”
前排有人举手回答。
后排鸦雀无声。
方老师点名。
“林海平同志，你来回答。”
林海平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这个……延迟了就是违约吧？”
“违约的法律后果是什么？”
“赔钱？”
方老师没笑，也没批评。
“坐下。”
他推了推眼镜说道：“赔钱是一种，但不是唯一的。合同法规定的违约救济方式包括继续履行，赔偿损失，支付违约金，定金罚则四种。在不同情况下，当事人有不同的选择权。”
林海平坐下来，满头汗。
他扭头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正埋头抄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可记得很认真。
下课后，几个人聚在教学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
王建业蹲在台阶上，把烟头掐灭在鞋底。
“这课听得我脑壳疼，跟闷了一锅浆糊。”
林海平抱着讲义翻了翻。
“关键是那些专用词，平时根本用不着，但合同里全是这些东西。”
老刘倒是想通了。
“人家曹老板那份合同，就是在这些条款里做手脚。咱们不懂，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陈卫国靠着墙抽烟，没说话。
他其实听得比几个人都认真。
那些条款他不用签，但以后联营厂的配套协议里涉及到验收标准和质量责任划分，每一条都跟这些东西挂钩。
第二天上课更难。
方老师讲合同的订立程序和注意事项。
“要约和要约邀请有什么区别？”
全场沉默。
方老师叹了口气。
“要约是一方明确发出的，带有具体条件的缔约意思表示。要约邀请只是引起对方注意，邀请对方发出要约，比如广告，招标公告。”
王建业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懂了。
然后又划掉了。
下课后，林海平去找方老师请教。
“方老师，我能把我们厂现在用的合同模板拿来给您看看吗？”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是华强那个？”
“对。”
“带来吧。”
林海平当天晚上就骑自行车回厂，把华强现有的六份合同模板全翻出来，第二天一早带到党校。
方老师翻了两页就皱眉。
“你们这份区域代理合同，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违约金条款只约束你们自己，对方几乎没有任何约束。还有这个仲裁条款，你们写的是‘双方协商解决’，但没写协商不成怎么办。一旦对方拖着不协商，你们连法院都告不进去。”
林海平听得后背发凉。
“这个……是以前我自己写的。”
方老师摇头。
“合同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法官看的。每一条都要假设最坏的情况。你想想，如果对方翻脸，这份合同能不能保护你的权益？如果答案是不能，那这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林海平把那几份合同抱回去，当天晚上没回厂，窝在宿舍里照着讲义一条一条对。
他用铅笔在空白处标了一大堆问号。
王建业在隔壁床上看小说。
“老林，你这么拼命干啥？又不考试。”
林海平头也没抬。
“厂长说了，结业考试不及格的扣半年奖金。补考还不过的，免职。”
王建业噌地坐起来。
“真的假的？”
“厂长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王建业把小说塞进枕头底下，连滚带爬找讲义。
“那个……要约是啥来着？”
隔壁床的老刘已经在抄第三遍了。
一个星期下来，林海平的笔记写了厚厚一本。
他把华强所有现行合同重新梳理了一遍，标出十七处存在风险的条款，整理成清单交给张国栋。
张国栋看完那份清单，沉默了好一阵。
“你以前签出去的合同里，有几份也有类似的漏洞？”
林海平低头。
“至少四份。”
“能补救吗？”
“有三份还在履行期，我准备跟对方谈补充协议。另外一份已经执行完了，暂时没出事。”
张国栋把清单收起来。
“好。把你的笔记和清单多抄几份，回厂以后给采购科和联营办各发一套。以后华强所有合同，必须用新模板。”
半个月后，外省那批发往河南的货终于到了。
消息是林海平带回来的。
他骑着自行车冲进厂区，脸色铁青。
“厂长，曹老板那边出事了。”
张国栋正在看新一批联营厂的配套订单。
“怎么了？”
林海平把电报递过去。
“曹老板收了货，压了三天不签收。今天发电报过来，说运输途中有二十台减震器轻微划痕，要求华强赔偿十万块，否则扣留全部货物。”
张国栋看完电报，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
“划痕？”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新签的合同。
“按新合同，验收以出厂检验单为准。出厂那天周敏一台一台查过的，检验单上有她的签字和每台车的照片编号。他要说运输中刮花了，那是承运方的责任，跟华强无关。”
林海平瞪大眼睛。
“照片编号？”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周敏出厂前每台车拍照存档？”
张国栋把合同合上。
“就是防这一手。”
林海平愣了半天，才吐出一口长气。
“厂长，这回要不是新合同，咱们又栽了。”
张国栋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十月的秋风吹过厂区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你想去处理这件事吗？”
林海平站直了。
“我去。”
“一个人？”
“一个人。”
张国栋看了他一阵。
“行。把方老师教的那些东西带上，把出厂检验单和照片底片带上。告诉曹老板，华强的钱一分不会让，但生意的门永远敞开。”
林海平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厂长，等我回来。”
张国栋点了点头。
林海平出了厂门，十月的风灌进领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党校讲义。
封面上沾了些机油，已经翻得卷边了。
他把讲义塞进包里，大步朝火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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