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挺进中原
十月下旬，华强的产能已经爬到月产三百台。
仓库里堆不下了，崭新的轻风弯梁摩托车一排排码在厂区空地上，阳光照在银灰色油箱上，晃得人眼睛疼。
张国栋站在二楼研发中心的窗户前，看着下面那片钢铁方阵，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牡丹烟。
林海平推门进来。
“厂长，这个月省内的订单全排满了，经销商催货催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省外呢？”
“河南曹老板那边追加了五百台，山东有三个新代理商在谈，河北也来了两个人。”
张国栋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省内的市场快到顶了。陵海这种小地方，一年能消化多少台摩托车？我们再不往外走，产能就是废铁。”
林海平心里也清楚。
省内几个经销商他跑了两年多，该铺的点都铺了，剩下的几个地级市要么路太远运费贵，要么当地已经有国营大厂的地盘。
“厂长，往外走的话，先打哪里？”
张国栋转过身，指了指墙上那张地图上的红圈。
“中原。”
“河南？”
“不光河南。河北，山东，安徽，都是人口大省，农村多，路烂，摩托车需求最旺。轻风的定价比合资车便宜一半，质量又过硬，三包政策放在那儿，只要铺进去就能站住脚。”
林海平点头。
“但是厂长，跨省做生意没那么简单。我上次去河南就碰上了，那边的经销商路子野，当地工商的关系也不好走。”
张国栋把烟灰弹进搪瓷缸。
“所以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去，我带队。”
三天后，华强的车队出发了。
三辆解放牌大卡车，每辆车上码了四十台轻风摩托车，车厢两边用帆布盖着，绳子绑得死紧。
张国栋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林海平和销售科的小周坐在后面。
老刘给他们备了一箱午餐肉罐头，两条大前门香烟，还有一暖壶热水。
“路上少喝酒，别跟人打架。”
张国栋笑了笑。
“放心。”
车队从陵海出发，沿着国道往西南方向走。
路况很差，柏油路面坑坑洼洼，出了省界就变成碎石路，大卡车颠得骨头都要散架。
林海平在后座被颠得直咬牙。
“这路也太烂了。”
张国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
“路越烂，摩托车越好卖。这种路自行车骑不动，拖拉机太贵，只有摩托车最合适。”
第二天中午，车队到了河北和河南交界的一个县城。
张国栋让车停在县城机电市场门口。
这是一条灰砖铺的旧街，两边都是门面房，卖农具的，卖化肥的，卖柴油机零件的，夹杂着几个修车铺和一家国营供销社。
林海平下车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有市场吗？”
“有没有市场不是看街面，是看人。”
张国栋指了指街口那棵大槐树下面蹲着的一群人。
那些人穿着粗布棉袄，脚上是解放鞋，手里拿着旱烟锅子，一看就是附近村里来赶集的农民。
张国栋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圈。
“大哥，你们这儿买摩托车的多不多？”
一个黑脸汉子接了烟，点上。
“摩托车？那玩意儿贵。镇上的供销社有卖，红旗牌的，两千多一台，谁买得起？”
“要是一千六一台呢？”
“一千六？”
黑脸汉子眼珠子转了一圈。
“那也不便宜。但要是能赊账，镇上杀猪的老赵肯定要，他天天骑自行车驮一百多斤肉，累得跟狗似的。”
旁边一个瘦老头插嘴。
“我们村里种烟叶的也想要，秋天拉烟叶去收购站，拖拉机油钱太贵，摩托车带个筐就行。”
张国栋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回到卡车旁，让林海平把帆布掀开，亮出里面锃亮的轻风摩托车。
那片银灰色的车身在秋天的阳光下反着光。
槐树底下那群人全围过来了。
“这就是一千六的？”
“好看啊。”
“能试试不？”
张国栋让小周推下一台样车，发动引擎。
轻风的排气管发出沉稳的低吼声，不像拖拉机那么震耳，但有劲儿。
黑脸汉子绕着车转了两圈。
“这车结实不？我们这路可不好走。”
张国栋指了指减震器。
“你看这个弹簧，十万次台架测试，五千公里烂路实测。我们出厂每台车都有检验单，减震器弹一百万下都不断。”
“那要是坏了呢？”
“华强三包。整车保修一年，发动机保修两年。坏了你拿到当地代理点，免费换。”
黑脸汉子吸了口气。
“还有这种好事？”
消息传得快。
下午的时候，机电市场门口已经围了五六十号人。
林海平在车厢上挂了一块白布，用毛笔写了几行字。
华强轻风弯梁摩托车。出厂价一千六百元。全国联保。整车一年，发动机两年。
当天下午就有三个人交了定金。
晚上，张国栋带着林海平和小周在县城的小饭馆吃饭。
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三碗面条。
林海平边吃边算账。
“厂长，照这个速度，一个县城一天能签三到五台。中原几个大省加起来，光县一级就有几百个。”
张国栋咬了口花生米。
“你别光看量，要看网络。每个县城至少要找一个可靠的代理商，能压货能售后的。单打独斗铺不开。”
“那人从哪里找？”
“你上次去河南不是认识了几个修车铺的老板吗？这些人在当地有门路，有仓库，有客户基础。我们给他们独家代理权和比别人优惠两个点的拿货价，他们给我们压货和售后。”
林海平想了想，点头。
“合同我来拟，法务老周审过再签。”
张国栋笑了。
“这就对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张国栋的车队在中原省一路往南推。
每到一个县城，同样的操作。
先找机电市场摆样车，发传单。
然后找当地最大的修车铺或者农机站的负责人谈代理。
轻风的价格是碾压级的，同档次的国营合资车要两千五到三千，轻风只要一千六，质量还硬，三包政策更是闻所未闻。
半个月下来，华强在河南，河北，山东三个省一共签下了二十七个县级代理商，预收定金总额超过十八万。
消息传回华强厂区，全厂沸腾。
老刘在账本上记下这笔数字时，手都在抖。
“十八万定金。这还没算正式发货的货款呢。”
但好消息和坏消息总是结伴来的。
十一月初，林海平的电报到了。
张国栋在办公室拆开电报，脸色一下子沉了。
“厂长，我们在豫北的送货卡车被拦了。”
张国栋拿起电话摇了摇。
林海平在电话那头声音发紧。
“厂长，豫北工商局以‘外省产品未经本地质检备案’为由，扣了我们三辆卡车，九十台车。还开了罚单，说我们非法跨省销售未备案机动车辆，每台罚五百，九十台就是四万五。”
张国栋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工商局一个人来的？”
“不是。工商局带了运管所的人，还有一个穿便装的，听口音像是国营厂的。我怀疑是当地那个红旗摩托车厂在背后使劲。”
张国栋沉默了几秒。
“车和人安全吗？”
“安全。车扣在运管所院子里，人住在旁边旅社。”
“好。你稳住，别跟任何人起冲突。我马上过来。”
张国栋挂了电话，站起来。
他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面，看着豫北那个小圆点。
华强从陵海一路打到中原，所向披靡。
但地方保护主义这堵墙，比任何一个奸商都厚。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存折。
加起来大几百万。
这是华强两年多拼命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张国栋把存折塞进公文包，拿起夹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挂着那张全国地图，红圈还在。
“备车。”
他推开门，秋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华强要走出去，就得踩过那些拦在路上的关卡。
不管是工商局的红章还是国营厂的黑手，他张国栋从来没有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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