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登闻鼓,告御状
裴御沉思了片刻,抬了腿便要出门。
卿宝从身后探出小脑袋,扯了扯裴御的袖口,仰起小脸问:“御叔叔,什么叫告御状呀?”
裴御一边抱起小家伙快步往外走,一边应道:“有人受了天大的冤屈,去宫门口敲登闻鼓,让皇上亲自来断,不过那鼓不是随便能敲的,敲了便没有回头路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府门。
裴御带着卿宝行至街口时,远处龙武门方向的鼓声忽然传来。
鼓声一声声传来,沉厚而苍凉,震得整条街都静了一瞬,似是积压了多年的血泪,压在整座京城的头顶。
街边的百姓纷纷驻足,有人低声喃喃:“竟然有人敲响了登闻鼓,那得是多大的案子?咱们也去瞧瞧。”
另一个老者接了话:“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也就见过两回,上一回敲这鼓的,是一家十三口被灭门的老夫人,敲完之后抬出来时人已经没了半条命。”
“可不是嘛,越级敲登闻鼓,要先挨五十大板才能递状纸,这鼓一响,要么申冤,要么送命。”
众人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朝着龙武门的方向涌去。
裴御也停下了脚步,面色沉凝地望着鼓声传来的方向。
卿宝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御叔叔,敲大鼓的人会死掉吗?”
如此沉重的氛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小家伙也察觉到了众人的压抑。
“若有命出来,定是能活的。”
想必今日裴景珩匆匆被召进宫,也是为了此事。
但这件事到底和那小子有没有关系?
一时间,裴御的心竟也有些提了起来。
很快,众人便到了宫门口,抬头望去,登闻鼓面前跪着两个身影。
仔细看去,众人这才发现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那对夫妇跪在鼓架旁,男人佝偻着背,妇人满头白发,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状纸。
在他们面前,摆着一具被风沙侵蚀后发黄的白骨。
“请圣上,辨忠奸!还我孩儿一个公道!”
“请圣上,平冤案!还我孩儿一个公道!”
一声又一声悲壮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传响。
殿门缓缓打开,大渊皇一袭玄色龙袍,在百官的簇拥下迈步走下台阶。
他扫了一眼跪在鼓前的夫妇,目光在那具白骨上停留片刻,声音深沉:“何人击鼓鸣冤?”
为首的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嘶哑着回道:“皇上恕罪!草民长桑启,携妻子宿英儿告御状,求皇上为草民死去的孩儿,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长桑姓氏,这是南燕的人啊。”
“南燕人怎么会来大渊告御状?这太匪夷所思了,他国来此告御状,不符合规矩,怎能让外人玷污了我们的龙武台!”
“……”
百姓们纷纷议论,眼里带着鄙夷,更有甚者喊着:“滚回你们的南燕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这得打八十大板才成!”
台下的人已经开始不满,裴御和卿宝站在人群里,裴御的目光四处寻着那抹身影。
小家伙看着那登闻鼓上缠绕了一股黑气和白气,它们在撕咬着。
卿宝知道这是好气和坏气的较量。
那么,谁黑谁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人群角落里,阿丑看着这一幕捏紧了拳头。
面对众人的误解与鄙夷,夫妻俩十指紧扣,没有丝毫退让,依旧跪在登闻鼓前不肯起身。
丞相温崇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大渊皇道:“皇上,他们所言之事应是与今日呈上的那份文书有关,关乎千万家孩童被拐卖一案。”
大渊皇目光沉了下来,“此事,朕自有定夺。”
温崇礼不再继续说下去,他注意到今日百官之中似乎没有裴景珩的影子。
负责此事的武官之首莫将军上前一步,面色严肃地扫了一眼那对夫妇:“按大渊律法,越级敲响登闻鼓者,先杖五十,方可递状。
你们是外邦之人,本不合规矩,但陛下体恤民情,特许你们击鼓陈述冤情,不过规矩不可废,杖刑加至六十,若是你们能受得住,便可递状,若是受不住,便自行离开龙武门。”
那对夫妇闻言,感激涕零,齐齐伏地叩头。
长桑启道:“谢皇上隆恩!谢皇上愿意听草民一言!草民纵是今日死在这鼓架前,也绝无半句怨言!”
宿英儿也跟着叩首:“皇上圣明!草民叩谢天恩,愿以血肉之躯,换我儿一个公道!”
说罢,两人便自行趴在刑凳之上,面朝殿门的方向,双手紧握着那卷状纸。
武官一挥手,行刑的侍卫举起板子,一下接一下,沉沉地落在二人背上。
闷响声在空旷的殿前一下一下回荡。
两人在每一次板子落下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出声。
“谢皇上给草民这个机会。”
“草民没齿难忘。”
每说一句,声音便弱一分,但二人依旧咬牙坚持着。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混着他们微弱的谢恩声,听得在场百官无不动容。
围观的百姓中,方才义愤填膺的质疑声渐渐小了下去。
到第五十大板时,二人大汗直流,渐渐没了意识。
长桑启咬破了手指,让自己清醒,对身后的人道:“剩下的贱民来承受,请放过我的妻子。”
宿英儿看向他,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眶。
六十大板落下,二人只剩半口气,刑凳上早已经是一片猩红的血迹。
大渊皇在高台落座,二人被抬了上去,长桑启从怀里掏出那本陈旧发黄的状纸。
状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冤屈。
长桑启高举状纸,郑重而庄严地递给前来收状纸的太监。
看着纸上的字字句句,大渊皇的目光越来越冷。
长桑启擦了擦泪,眼里充满决绝和委屈。
“贱民夫妇,南燕人氏,二十年前携七岁幼子途经大渊,孩儿却被人贩所掳,自此变卖家产,于是我们二人踏遍数州,开始四处寻子。
二十年里,即便是假线索我们都不曾放弃,这些年被同乡背叛,地方官府假意受理,榨干我等积蓄后便互相推诿驱赶。
我等本是客商,最终沦为码头苦力,市井帮工,其中受尽欺辱,但我二人从未退却。
我我们耗尽半生,终于寻得那处窝点,可是苍天无眼,却只挖出这一具白骨,我们寻了二十余年,却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长桑启泪流满面,满是沧桑:“大渊万里,竟无一处容我二人申冤,今日带孩儿骸骨敲鼓,惊扰了圣驾,贱民罪该万死,只求皇上能看一眼。”
大渊皇缓缓放下状纸,目光落在那具被破袍裹着的白骨上,良久没有作声。
宿英儿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纸。
“这二十年,草民夫妇走遍大渊,遇到了无数丢了孩子的人家,大多寻回时已是尸骨,亦或是被卖去黑市生死不明,这是他们托草民带来的血书,今日我二人愿以性命换一个公道。”
长桑启和宿英儿对视一眼,他们来之前,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寻了二十年,生死如何,他们都认了。
大渊皇沉默片刻,沉声道:“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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