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带回米脂
林禾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巴尔斯,还在火路堡关着的那个巴尔斯。
他想起去年火路堡外面的那场仗,想起巴尔斯丢刀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林丹汗大军从火路堡撤退的时候,根本没有提巴尔斯半句。
巴尔斯在地窖里等了整整五天,看着自己部落的人马从塬梁上过去。
从此再也不问外面的事了。
他对外说巴尔斯已经死了,实际关在火路堡两年。
"你阿爸还活着。我知道他在哪里!"
苏日娜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喊什么又堵住了。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肩膀抖了几下又稳住了。
"那你肯带我去见他吗?"
她不知道面前坐着的就是软禁她阿爸的人。
"明天!我带你去。"
他解下水壶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
她喝了一口又还回来,低头说了一声:"谢谢!"
当天中午林禾去找了傅元龙。
傅元龙正在正堂里跟一个书吏说话,见林禾进门就拱手上笑。
林禾没有坐,站在正堂中央冷冷看着他。
"傅大人,昨晚的事做得不妥。"
"你往上献媚,传出去毁的是你自己的官声。"
傅元龙的笑僵在脸上,额头上渗出一层汗,连忙点头:"都司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林禾看着他,语气降了一些但依然是硬的:“说吧!你想要本官给你什么?”
傅元龙急忙道:"林都司,安塞的城墙您看到了,只有一丈多高。”
“城外那几处庄子去年才从流寇手里缓过来,今年的种子还没下完。”
“这次马腾蛟来围城,城里兵丁不到一百人,老弱占了六成。您的人要是不来,安塞撑不过三天。"
林禾没有说话。
傅元龙察言观色,见林禾没有反应,便继续说道:
"林都司,安塞这地方穷,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城西有一片荒地可以开出来种粮,但缺人手缺种子缺铁农具。”
“城南有一个煤窑,以前是个商户开的,后来商户跑了窑口就荒了,如果都司想要,安塞县衙可以出文书把窑口归到都司名下。”
“城外还有一个马场,地方够大但马都跑了,只剩几间空棚,如果都司想用——"
林禾把面汤喝了一口放了回去:"傅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傅元龙搓了搓手:"安塞不想再被人围着打了。”
“林都司如果能留下一部分兵马驻防,安塞愿意承担驻军的粮草供应。马场可以给都司的骑兵用。"
林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傅元龙。
安塞确实穷,但他说的那几样东西正好补上了延安府西面的一块短板。
"驻防可以留下。但我的人不多,安塞的事只能留一个总旗带一百人在这里,负责城墙防务和城外巡逻。"
傅元龙连忙点头:"够用。"
林禾没有当场把马场的事定下来,他让张康把其中一个总旗叫了进来。
总旗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孙福,跟刘铁柱从火路墩出来的老兵,话少手脚稳当。
林禾让孙福带着一百人留在安塞,城墙防务归他管,城外巡逻每天两趟,有什么情况用快马报回延安府。
孙福应了,抱了一下拳就出去了。
“这下傅大人满意了吧!”
傅元龙连忙道:“多谢大人,满意,相当满意!”
"那女子我便带走了,不是因为是你送的。"
"是因为她们确实是逃难过来的。"
"我在哪看见她们都会安顿。你以后再做这种事,我不会再来安塞了。"
"你记住了?"
傅元龙抬起头来,连忙上前行跪拜之礼:"多谢大人!卑职牢记在心!"
"行了起来吧!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亏待你!"
傅元龙直起腰来,激动得微微抖。
......
苏日娜收拾了包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在安塞县衙后院住了几个月,自己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了。
衣裳是傅元龙让县衙里管杂务的妇人临时找的,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胜在干净。
她站在县衙门口翻身上骡的时候,其其格在后面爬上矮骡子。
两只手攥着鞍桥不敢松。傅元龙站在门口拱手送行。
林禾没有回头,拨转马头出了城门往东走了。
六月的风热烘烘地灌过来,苏日娜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她偶尔侧头看林禾一眼又收回去。
她身边只剩下其其格一个人了,两条路在岔道口分开了。
她跟着这个不认识的人往东走,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她。
但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目光从路面上收起来,看着前方塬梁尽头那道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马背上坐得直,两只手握着缰绳。
风灌进她袖口把布料鼓成了一个弧。
林禾不急着回延安府。
郑怀仁在他离开的时候越急越露破绽。越晚回去,郑怀仁悬着的心就越久。
他把马头拨向米脂方向。
六月的风热烘烘地灌过来,官道两旁的草被晒得卷了边。
苏日娜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收回去。
目光里还有一层警惕,但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米脂县城的轮廓在暮色里出现了。
林禾骑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他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婉娘他在外面做了什么。这一次他把人带回来了。
县衙后院的门敞着。
正堂的门也敞着。
婉娘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银线。
头发绾了一个利落的髻,插着一支银簪。
她身后站着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端着茶盘。
茶壶嘴冒着一缕白汽。婉娘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张妈站在廊下候着。
林禾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没有迈步。婉娘抬头看他,没有站起来。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林禾在她对面坐下。
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最后垂在了身侧。
"婉娘,有件事要跟你说,我在安塞带回来一个女人!"
他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傅元龙安排的酒,喝多了。
第二天醒来身边躺着一个人。
她说是来打听阿爸下落的。
她阿爸是巴尔斯,火路堡关着的蒙古千户。
他不能把跟了他一夜的女人丢在安塞不管。
说完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婉娘端着茶碗听完,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第一次带女人回来,我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能把一个跟了你一夜的女人丢在外头不管。"
"你把她带回来了,至少还算个有担当的男人。你要是觉得我是那种会翻脸撒泼的妇人,那你太小看我了。"
林禾抬起头看着她。婉娘靠回椅背,语气还是平稳的。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稀罕事。但她进了这个门,就要守我林家的规矩。”
“她是蒙古人也好汉人也罢,进了这个门就是林家人。”
“她阿爸如何处置,你自己定。东屋我让张妈收拾出来了,朝南那间。”
“让她主仆住那边,吃穿用度我来安排,你不用操心。你住几天,该忙忙你的。"
林禾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推过去:"婉娘,从安塞带的干货。"
婉娘看了一眼布袋,示意丫鬟接过。
"去东屋看看人安顿得怎么样。"
林禾站起来走了。
婉娘坐在正堂里没有动。
手里攥着那只布袋,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两下。
那天晚上林禾回屋的时候,婉娘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卸了簪子,头发散下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
正弯腰把绣鞋并排放好。他关上门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
婉娘把最后一双鞋放好,直起身侧头看他。
"你今天在正堂里坐立不安的样子,像一只屁股底下被人塞了钉子的鸡。"
林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攥了攥。
然后松开,转身面对她,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
"婉娘,今天的事谢谢你。"
"你到底要谢多少次?"
"该谢的!"
他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洗发的水是皂角和木樨花煮的,淡淡的草木香。
他伸手去解她寝衣的系带,指尖碰到锁骨的时候,她的气息微微顿了一下。
两个人倒进褥子里。
他今夜比以往每一次都用力些,像是在用身体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感觉到了他的异样,没有问。
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往下滑,指腹碾过脊骨两侧的肌肉,像在替他捋平什么。
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来,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斜斜铺在床尾的被面上。
后来她侧身躺着,他把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落在她后颈。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
"行了,睡吧!"
林禾睁开眼,她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一下,额头抵着她的下巴。
他吸了一口她发丝间的皂角气,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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