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拉拢

从西安匆匆回到延安府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进了都司衙门之后他没有歇，先叫了贺虎来。

"贺虎，你让人往绥德方向递一句话。就说：盐铁有门路，但暂时开不了。等开了的时候会递信。"

贺虎没有问为什么，点头去了。

林禾把门关了，坐下来，把杨鹤说的那几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高迎祥要盐铁，杨鹤手里没有，但火路堡的煤窑有炭，榆林镇的商路有盐。

他手里确实有门路，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但用了就是通匪的铁证，洪承畴手里正缺这样的把柄。

当天晚上张承业从西安发来的信到了。

信上写的是他从各种渠道打听到的朝中事，跟他料想的差不多：

杨鹤的招抚营折子被兵部压了，陈奇瑜在朝中把"招抚无功"四个字重新提了一遍，给杨鹤又记了一笔。

信末写了一句："杨督师在西安待不了多久了。听说朝廷有意让他回京述职。"

林禾把信看了，点了火折子烧了。

杨鹤要回京述职，说白了就是朝廷要把他调离三边总督的位置。

他在陕西的日子不多了。

他把灰烬扫进废纸篓，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二月初的风已经不是冬天的风了，带着一点潮润的意思，吹在脸上不冷了。

枣树的枝桠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密密麻麻的一层。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那几棵枝桠上的芽苞鼓鼓的，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要冒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贺虎来了，说府衙那个杂役又在茶馆见了人。

这次来的是一个面生的人，跟上次那个不是同一个，见了面同样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散了之后往北面走了，方向不是榆林镇，是庆阳府。

林禾听了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郑怀仁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他让贺虎加了一组人盯府衙后门，又让人去了一趟顺风快递，让孟掌柜注意从西安方向来的信里有没有跟郑怀仁有关的。

安排完这些之后他在案前坐了下来，铺开纸给洪承畴写了一封回信，是上次洪承畴私信的那封。

信写得很短：

"洪大人厚爱，林某感激在心。明年开春教习所一事，若得空必往榆林一叙。"

他把"若得空"三个字写得不轻不重，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信送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年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城墙要修，骑兵的马要养，火路堡的火铳要赶工，甘泉的粮要补，郑怀仁那边要盯着，杨鹤走了之后他得自己站稳。

事情不少，但他一样一样排过来，觉得都还能应付。

傍晚的时候刘铁柱从城墙上下来，说北面官道上来了一个人，骑马，单人，没有打旗号。

城门口的哨兵拦了，那人说自己是米脂送信的，身上带着拴柱的条子。

条子送到林禾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晚饭。

他搁下筷子拆开看了，拴柱的字迹写得潦草："米脂城外今天有人转了一圈，本地口音，问了火路堡的位置。我让人跟了一段，没跟住，丢了。"

林禾把条子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郑怀仁派去庆阳府的人走了没几天，米脂城外就有人问火路堡的位置。

火路堡是他的根基，工坊、煤窑都在那边，如果郑怀仁的人摸到了火路堡的位置，那下一步就是往工坊里伸手。

他放下饭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枣树的枝桠在夜风里微微摇着，新冒出来的芽苞在暗色里看不太清。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把晚饭吃完了，然后把碗推到一边，铺开纸给周青写了一封信：

"火路堡外围再加两道暗哨。外人靠近三里之内一律拦住，问清楚来路再放。夜里灯火管制，任何人不得在围墙外面点火。"

信写完之后让贺虎连夜送去火路堡。

......

洪承畴的邀请在三月初到了。

这次来的是正式公文，盖着榆林巡抚的大印，措辞客气但语气不容推脱：

"榆林镇定于三月十五召开春耕军屯会商，各府都司及所辖县卫主官须亲自与会。延安府都司林禾，着即赴榆林参会，不得延误。"

公文下面附了一张详细的日程单，三天会期，讨论的内容从军屯田亩分配到各府驻军粮草供应，事无巨细都列了出来。

林禾把公文看完之后没有犹豫太久，让刘铁柱安排了一下手头的事。

出发之前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刘铁柱守城，贺虎盯着府衙后门，左光先的五百人留在校场待命，没有他的亲笔信不得调动。

高杰和巴尔斯的人在米脂外围驻着，他已经提前打了招呼，如果他走了之后府城有什么变故，高杰的人可以随时往府城方向靠，但只靠不进城。

婉娘那里他没有专门回去说，让刘铁柱派人带了一句话："去榆林开会，三五天就回来。"

婉娘倒是托人带了一双新纳的鞋底来，厚实，针脚比上次齐整了不少，鞋底纳了千层，踩在硬地上也不硌脚。

他骑马出发的时候是三月初十，带了张康和六个亲卫，一路走得不快不慢。

路过的几个镇子都在准备春耕，田间地头有牛在犁地，新翻的泥土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潮气。

他勒马看了几眼，又继续走了。

榆林镇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一些。

城墙根底下新修了一排砖砌的军械库，门是铁的，锁是新的。

校场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火铳声此起彼伏地响着，走近了能闻到火药烧过的气味。

李卑在城门口等着。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战袍，见林禾来了没有多客套，直接带他进了巡抚衙门。

洪承畴这次没有在花厅见他，而是在正堂里。

正堂比花厅大得多，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账册，旁边坐着七八个穿官袍的人，林禾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是榆林镇周边府县的都司和守备。

洪承畴坐在长桌的主位，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在空位上坐下。

林禾落座之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在长桌靠前的那一侧，跟李卑隔着两个座位。

一个老将，应该是杜文焕，饶有兴趣看向林禾，微微点头！

桌上的茶杯是热的，盖子掀开一角，绿茶的清香飘出来。

会开了整整一天。

上午讨论的是各府军屯田亩的分配，下午是粮草调运和驿站整修，中间穿插了几次关于"流寇动向"的情况通报。

林禾全程没有多说话，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摇头的时候摇头，只在讨论到甘泉和保安方向的防务时说了几段话。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洪承畴站起来让其他人先走，唯独叫住了林禾："你留一下。"

正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洪承畴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了一些。

他转身对着林禾，没有绕弯子。

"杨督师很快就要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走了之后，三边总督的位置朝廷会派新人来。”

“来的人是谁本官还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本官可以跟你说，不管谁来，陕西的兵事最终都要落在本官手里。这是朝廷的定策，不会改。"

林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听得出洪承畴话里的意思：杨鹤走之后延安府的位置怎么放，取决于你林禾的态度。

"本官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参将那件事？"

“参将，除了延安府，还兼管榆林镇一个堡的守备。”

洪承畴把话说得很清楚，"你若是愿意，本官今年夏天就能把折子递上去。朝廷那边本官来办，你只需要点头。"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洪大人，"林禾说，“杨督师还在任上，他的调令还没有下来。延安府的事，在总督衙门没有正式表态之前，我不能一个人点头。"

洪承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谨慎是好事。但你要知道，本官给的承诺不会等你太久。杨督师走了之后，本官不会再问第二遍。"

林禾站起来拱了一下手，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正堂。

张康和亲卫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跟了上来。

他出了巡抚衙门大门，翻身上马，策马往驿馆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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