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曹文诏
话音刚落，正堂门外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跨进了门槛。
林禾抬眼望去，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凛。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不算极高，但骨架宽厚。
肩膀阔得像一扇门板，把那扇县衙正堂的大门堵了个严实。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铁甲，甲片边缘磨得锃亮，看得出穿了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极为仔细。
腰间挂着一口雁翎刀，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
但真正让林禾心头一紧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皮肤粗糙得像风干的树皮，是被辽东的风雪和塞外的烈日反复打磨过。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不是凶狠，而是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就像一头老狼，不需要龇牙，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周围的猎犬夹起尾巴。
林禾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
曹文诏，明末第一良将，从辽东打到陕西，从陕西打到山西，辗转千里，未尝一败。
史书上说他“军行如风，所向披靡”，说他在辽东时“每战必先，士卒皆效死力”。
后来被农民军围困，力竭自杀，清修《明史》都给了他极高的评价。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林禾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敬意，毕竟这是一个真正在战场上用命搏出来的猛人；
也有几分警惕，因为这个人现在是冲着延安府来的，迟早要跟自己打交道；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历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此刻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带着风尘和杀气的大活人，正站在县衙正堂里，等着自己给他一个交代。
但他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林禾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晚辈林禾，见过曹总兵。总兵大人一路辛苦！”
曹文诏没有急着答话。
他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先在正堂里扫了一圈。
跪在地上的络腮胡子、门口挤着的百姓、柱子旁边缩着的陈子龙、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吴堡官吏。
最后才落回林禾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判断一个对手的分量。
几息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外面听到的更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惯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林参将，老夫刚才在外面听说，你抓了老夫的人，还要公审？”
“是。”林禾坦然承认。
“还说要按军法处置，斩？”
“是。”
曹文诏的目光微微一沉，声音却没有提高：
“林参将，老夫的人犯了错，自有老夫处置。你一个延安府的参将，越权抓老夫的人，是不是把手伸得太长了？”
林禾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
“曹总兵此言差矣。晚辈抓人，不是因为他们是曹总兵的人，而是因为他们在延安地界上犯了法。”
“他们在庄子上抢粮、打人、拖女人，被晚辈当场撞见。晚辈身为朝廷命官，见了这等恶行，若装作没看见，那才是失职。”
“至于公审，”林禾顿了顿，“晚辈是想给百姓一个交代，也是想给曹总兵一个交代。”
“这几个人打着曹总兵的旗号作恶，若不惩治，日后百姓提起曹总兵，只会想起今日之事。”
“曹总兵在辽东浴血奋战十余年，威震天下，若被这几个兵痞坏了名声，岂不可惜？”
曹文诏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立刻反驳。
林禾趁热打铁：“晚辈斗胆说一句，曹总兵的名声，是用命换来的。”
“陕北百姓提起您，都知道您是杀敌报国的英雄。”
“可若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百姓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会想：原来曹总兵的兵就是这个德性。到那时候，您十年的血战，就白费了。”
这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曹文诏盯着林禾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神情。
他忽然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参将，你这张嘴，比你手里的刀厉害！”
“晚辈一片肺腑之言。”林禾拱手，“曹总兵若觉得晚辈多事，尽管责罚。但晚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曹总兵的名声。”
曹文诏沉默了几息，忽然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络腮胡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人。
“抬起头来！”
络腮胡子浑身一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总、总兵大人……”
曹文诏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了三个字：“做了没？”
络腮胡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做了。”
曹文诏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林禾：“林参将，你说得对。老夫的人犯了错，就该受罚。但这个罚，该由老夫来执行，不劳外人动手。”
他侧过头：“变蛟，拿棍来。”
曹变蛟应声而去，很快拎着一根军棍跑了回来。
曹文诏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低头看着络腮胡子：“你在庄子上干了什么，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络腮胡子哭着把话又说了一遍。
曹文诏听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军棍抡起来就往下砸。
一棍、两棍、三棍…
每一棍都用足了力气，砸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正堂里来回回荡。
打到十几棍的时候，络腮胡子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曹文诏停下手，把军棍往地上一丢，对着曹变蛟道：“拖下去。其他人一并受罚！还有你，御下不严，同罚！”
曹变蛟没有反对，只是眼神怨恨看向林禾，然后转身出去。
不一会，外面响起了一阵啪啪啪的声音！
曹文诏转过身来，看着林禾，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林参将，老夫的处置，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禾拱手：“曹总兵军法严明，晚辈佩服。另外还有一事，吴堡县令还被关在牢里，请总兵大人放人。”
曹文诏转头看了曹变蛟的副手一眼。
副手连忙低头：“人在后衙，关了三日。”
“放了。”
副手赶紧去办。
曹文诏重新看向林禾，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林参将，你今日处处占着理，句句不离老夫的名声。老夫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年轻人用老夫自己的名声来压老夫！”
林禾微微一笑：“晚辈不敢！晚辈只是觉得，像曹总兵这样的人物，不该被几个兵痞坏了名声。”
曹文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上传过来：“林参将，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改日有空，到榆林来找老夫喝一杯！”
说完，他跨出门槛，大步离去。
马蹄声在院子里响起，渐行渐远。
林禾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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