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青羊峡激战
十一月的青羊峡,朔风从两侧土崖间灌进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谷底只容两骑并行,马蹄踏在冻硬的沙土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两侧崖壁陡立,土色灰黄,间或几丛枯草伏在崖沿,风一过便簌簌抖动,像是有人在崖上走动。
林禾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峡口。
天光从峡口漏进来,灰蒙蒙一片,看不出远近。
他这一路只带了十名亲卫,加秦霜和两名骑手,拢共十三骑,走的是官军惯常巡边的旧道。
对外,副总兵是去镇川堡查验军械;对内,只有他和李岩知道,这趟真正要去的是青羊峡。
秦霜催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方才过第二道崖口时,崖上有几块浮土是新翻的。"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这个天,鸟都不往崖上落,更没人上去翻土。除非...有人提前在那头待过。"
林禾没有接话,只把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一圈。
他早料到巴图会来。
李岩说得对,贼在暗处,官在明处,一味挨打不是办法,不如撕开一道口子,引他们咬一口。
青羊峡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他们若在此地动手,自以为占尽地利...
可崖顶早已埋伏了三十名铳手,只要封死两端,便是瓮中捉鳖。
但此刻他心头浮起一丝异样。
太静了。
从进谷到现在,三里多路,连一只野兔都没惊起来。
这种静,像是有人提前把这条沟里的活物都惊走了。
秦霜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右手虚按在长戟杆上,指节微微泛白,两只眼珠左右扫动,像是要把两面崖壁都看穿。
"大人,"她忽然又开口,"要不末将先走一程探路?"
"不必。"林禾道,"真要动手,也不差这三步两步。"
他话音刚落,峡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一支冷箭"嗖"地破空而来,钉在秦霜马前两步的冻土上,箭尾还在颤。
十名亲卫"呛啷"一声齐齐拔刀,将林禾护在当中。
秦霜长戟一横,挡在马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无人应答。
峡谷里只有风,把那股子肃杀之气吹得愈发浓重。
林禾没有拔刀。
他眯着眼,望向箭来的方向...峡口北侧一处塌了半边的土窑口。
那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心里反倒定了一些。
来了就好。
他怕的从来不是他们来,而是他们不来。
然而等了片刻,土窑口却再无动静。
那支箭像是平地里生出来的,射完便没了下文。
秦霜低声道:"大人,他们不动手?"
林禾没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他们不是不动手...他们是在试。"
"试什么?"
"试咱们是不是有备而来。若真是防务巡查,方才那支箭落下时,护卫就该四散找掩体,报信的快马就该往回头路冲。"
"可咱们没有...咱们列阵、拔刀、守在马侧,一步不退。他们看明白了,这是一局。"
秦霜瞳孔一缩:"那..."
"他们已经撤了。"林禾道,"至少峡口这股,撤了。"
话音未落,北侧崖顶"轰"地腾起一股烟柱...
那是李岩布置的铳手见敌人不露头,主动暴露位置,想逼对方现身。
可烟柱起了半晌,峡谷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烟柱间穿过,把它撕成一片一片。
林禾盯着那股烟看了很久。
他原以为巴图会贪功冒进。
可这一箭,说明巴图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
"大人!"秦霜勒马回头,"既知是局,对方必不会入谷。咱们还去不去峡口?"
"去。"林禾道,"既然出来了,就把这段路走完。他不动手,那是他还没找到下嘴的地方...咱们总不能因为怕狼,就不进山。"
话虽如此,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巴图不上钩,这趟饵就算白下了。
而钓鱼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鱼不上钩...是鱼已经咬住了别处。
……
峡口北侧,三里外的干沟里。
巴图蹲在一丛枯荆后,把弓慢慢收回背囊。
他身后的沟里趴着五个人,衣色与土色几乎融为一体,纹丝不动。
"头儿,打不打?"一个瘦子低声问。
"打什么。"巴图冷笑一声,"崖顶的铳手都亮了烟柱,你当那些人是摆设?
姓林的这是拿自己当饵,等着咱们一头撞进去。"
"那咱们白来了?"
巴图没有回答,只把目光投向东南...
林禾一行来时的方向,无定河渡口。
"白来不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颗狼牙,"咱们在峡口放一支箭,他就知道有人盯着他。
他要么撤回镇川堡,要么绕道回归德堡...他急着回去,就走渡口那条近路。"
"阿尔斯兰在渡口等着呢。六个人,够他喝一壶的。"
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回去告诉阿尔斯兰,鱼已经动身了。"
林禾一行没有走回头路。
出了青羊峡北口,他勒住马,在冷风里站了片刻,忽然调转马头,往东南方一条荒废多年的猎道拐了下去。
秦霜一愣:"大人,这不是回镇川堡的路。"
"我知道。"
"那..."
"青羊峡的鱼没上钩,钩子就不能白下。"林禾道,"李岩昨天夜里跟我说过一句话...巴图在峡口不动手,是因为他还有别的地方下手。"
"他若是料定咱们会急着赶回归德堡,就必会在半路设卡。"
"半路?"
"无定河渡口。秋汛过后渡口只有一条浮桥,桥面窄,过桥的时候人散不开。要在半路动手,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秦霜心头一跳:"那咱们还往渡口走?"
"走。"林禾道,"不走,怎么知道他到底埋了几颗钉子?"
他说完这话,一夹马腹,当先朝猎道深处驰去。
秦霜张了张嘴,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催马跟上。
猎道绕过了青羊峡的第三道崖口,从一片干涸的河沟里穿过去,复又折回官道以南。
走到午后,一行人前方三里处,无定河的灰白色水面已经隐隐可见。
林禾放慢了马速。
他没有直接上渡口,而是在河沟口一片枯柳林边下了马,让亲卫把马都牵进柳林里藏好,自己带着秦霜和两名骑手,徒步摸到渡口北侧的一处土岗上。
土岗不高,恰好能望见渡口全貌。
浮桥还在。
桥板被风刮得微微晃动,桥头空无一人,只有几条渡船歪在岸边,缆绳被风吹得直响。
秦霜伏在岗上看了半晌,低声道:"大人,桥头看着没人。"
"桥头没人,是因为人都在桥那头。"林禾道,"你看桥板...秋汛冲过之后,这桥本就松了两块板子,可如今桥面上的脚印,从这头到那头,压得比官道还平。这两天有人反复从这桥上走过。"
秦霜顺着他的话仔细一看,果然,桥板中段被踩得发白,浮土早没了。
林禾道:"他们知道咱们必过此桥,人藏在桥南那片枣林里。
等咱们走到桥中央,两头一堵,桥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咱们还过桥?"
"不过桥。"林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绕。"
"绕?"
"李岩的红娘子昨天传了信来...她在青羊峡南侧山道盯着,说有一伙人昨夜摸进了渡口南岸的枣林,今早又分出去三个人,往官道方向去了。
那三个人,是去报信的。"
林禾翻身上马,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们在渡口等咱们,可他不知道,贺虎的斥候营昨夜已经过了无定河,此刻正蹲在他后头那片塬上。
他堵咱们的路,咱们就抄他的后路。"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全部上马,从上游三里那处浅滩过河。
过了河,不许点火,不许出声,绕到枣林南边那片塬上去,等贺虎的号炮。"
入夜时分,渡口南岸的枣林里。
阿尔斯兰蹲在一棵老枣树后头,嚼着一块干硬的腌羊肉,眼睛盯着桥北。
他等了一整个白天,桥北连个鬼影都没有。
"头儿,会不会走了别的路?"旁边的汉子低声问。
"不会。"阿尔斯兰道,"姓林的急着回营,走官道得绕四十里,只有这桥是近路。
他就算怀疑这头有人,也得来瞧一眼。"
正说着,枣林南面塬上,忽然亮起一点火。
那点火光极短,一闪即灭,像是谁划了一根火折子又立刻按熄。
阿尔斯兰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
"号炮!"他低吼一声,"南面有明军..."
话音未落,塬上"轰"地一声炮响,紧接着四面火把"呼啦啦"同时亮起,把枣林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声从三个方向碾过来,像潮水一般。
阿尔斯兰拔刀环顾,只见火光里,四面八方全是打着火把的骑兵,蹄声踏碎冻土,竟有上百骑之多。
他带来的六个人被围在正中,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抖。
"放下兵器!"塬上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贺虎在此!
识相的跪地受缚,还能留条活命!"
阿尔斯兰眦目欲裂,可他左右看了看,桥北、塬上、河岸,处处是火把。
六个人对上百骑,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他"当啷"一声把刀掷在地上,嘶声道:"姓林的……好算计!"
火光里,林禾的身影从塬上缓缓走下来,袍角被风吹起,面色平静。
"不是我好算计。"他道,"是你们太贪。既想在峡口杀我,又怕中了埋伏,就分你到渡口来补刀...可你们忘了,贪多的人,嘴里的肉最容易被抢。"
阿尔斯兰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时,犹自恨恨地瞪着林禾:"你得意什么!巴图还在!只要他还在陕北一天,你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林禾低头看了他一眼:"巴图在哪?"
阿尔斯兰梗着脖子不答。
林禾也不逼他,只从怀里摸出那块在米脂山坳里捡到的石头,在手里转了转:"他不说,我替他说。"
"他此刻在狼窝沟...他那人从来不留退路,败了就缩回老巢去舔伤口。你猜,我这回还放不放他?"
阿尔斯兰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你找不到他。狼窝沟的窑洞,百十条暗巷,你派一百个人进去也是白搭。"
"谁说要进沟?"林禾道,"我要他出沟。他今日在峡口试了咱们的底,又折了你这股人,他一定想知道...归德堡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等的那封信,迟迟没到。"
他蹲下来,看着阿尔斯兰的眼睛:"你方才说,只要他还在陕北一天,我就睡不安稳。"
"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只要归德堡里那个递信的人还活着一天,你主子多尔衮,也睡不安稳。"
阿尔斯兰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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