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燕归南墙
那一夜,红娘子伏在南门街赵老蔫家对面的房顶上,一动不动。
她穿了一身黑布短袄,连头带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下的瓦片冻得硬邦邦的,寒气透过棉裤往骨头缝里钻,可她连脚趾头都没蜷一下。
赵老蔫家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孤零零缩在南门街最里头那条死巷的尽头。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破水缸。
屋里没有点灯,从外头看,跟没人住一样。
但红娘子知道,赵老蔫就在屋里。
因为二更天的时候,她看见赵老蔫提着一盏灯笼出了门,敲着梆子往北街巡更去了。
那是他每晚必走的路线。可三更天还没到,赵老蔫就回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没提灯笼,没敲梆子,脚步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进了屋之后,那盏油灯亮了极短的一瞬,又灭了。
此后屋里便再没有动静。
红娘子在房顶上又等了半个时辰。
四更天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时,她终于看见赵老蔫家那扇破木板门轻轻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出来,身形比赵老蔫高出一头,左耳的位置在月光下缺了一块。
缺耳刘。
他出门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朝南北两头各看了一眼。
红娘子把身子往屋脊后面缩了缩,屏住呼吸。
缺耳刘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朝南门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已经踩好了点。
赵老蔫家的屋后有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段坍塌的堡墙,墙外就是南门外的荒地。
红娘子没有动。
她在等。
果然,缺耳刘刚拐进夹道,赵老蔫家那扇门又开了。
赵老蔫探出半个脑袋,朝缺耳刘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把门轻轻掩上了。
红娘子在心里数了二十个数。
数到十五的时候,夹道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
数到二十,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这才从房顶上滑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夹道里,李岩带着两名亲卫已经把缺耳刘按在了地上。
缺耳刘的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两条胳膊被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得死死的。
他拼命挣扎着,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岩朝红娘子点了点头,低声道:“赵老蔫那边!”
“还在屋里。”红娘子道,“我去。”
她转身走到赵老蔫家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屋里没有动静。
红娘子又敲了三下,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老蔫,缺耳刘方才走的那条夹道,墙头上有一块活动的土坯,你知道不知道?”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门开了,赵老蔫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脸色蜡黄,两条腿在裤管里直打颤。
“你…你是谁?”
“红娘子。”她跨进门去,反手把门带上,“林副总兵的人。赵老蔫,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我把你绑走?”
赵老蔫的扁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天亮之前,缺耳刘和赵老蔫都被押进了副总兵府后院。
缺耳刘被单独关在之前关周德胜的那间偏房里,赵老蔫则被带到另一间屋子。
林禾没有急着审缺耳刘,先让人把赵老蔫带了进来。
赵老蔫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一样,一张脸皱巴巴的,眼角还挂着眼屎。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禾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喝了一口。
“赵老蔫,你当了几年更夫?”
“回…回大人,小的当了十二年。”
“十二年。”林禾把茶碗放下,“十二年里,你每晚要走多少条巷子,敲多少下梆子,你自己算过没有?”
赵老蔫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没算过,我替你算过。”
林禾道,“南门街这一片,大小巷子十九条,你每晚从二更走到五更,来回三趟,总共要走三十六里路。你走了十二年,就是一万五千多里路。”
他顿了顿,看着赵老蔫的眼睛:
“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南门街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堵墙能翻,哪个院子的狗不叫,你比谁都清楚。缺耳刘找你,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赵老蔫的脸色越来越白。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他是…他是那种人啊!他只说他是贩羊皮的,让小的替他望个风,每回给小的三钱银子…”
“他给了你几回?”
赵老蔫嘴唇哆嗦着,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五回。”林禾替他说了出来,“三个月里,他找了你五回。每回都是三更之后来,四更之前走。”
“你替他望风,替他看着巡夜的兵丁走到哪了,替他留门、备绳、藏东西。”
“赵老蔫,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说说,一个贩羊皮的,为什么专挑三更半夜翻墙进堡,又翻墙出去?”
赵老蔫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林禾没有再逼他,只对旁边的亲卫道:“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
赵老蔫被架出去之后,李岩从门外进来,低声道:“大人,缺耳刘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说。”
“正常。”林禾道,“他替范永斗跑了十几年腿,什么场面没见过。先晾他一天,让邱掌柜去跟他说几句话。”
李岩一怔:“让邱掌柜去?”
“邱掌柜跟缺耳刘打过两年交道,缺耳刘知道邱掌柜手里有什么。”
林禾站起来,走到窗前,“让邱掌柜告诉他,他手里那片蓝封碎片,林禾已经拿到了。缺耳刘是聪明人,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岩恍然,转身去了。
林禾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沉默了很久。
范永斗在归德堡的暗桩,老梁头、周德胜、赵老蔫,如今再加上一个缺耳刘,全线落网。
可邱掌柜那句“他扎在兵部”的话,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周德胜从兵部抄出来的那道调令,经手人是谁?
兵部职方司,管的是天下舆图、边镇军情。
能接触到那道调令的人,整个职方司不超过五个。
这五个人里,有一个是范永斗的人。
“燕归南墙”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燕归:燕京归来?
南墙:是地名,还是人名?
林禾在窗前来回踱了两趟,忽然停住脚步。
他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他查抄周德胜的屋子时,在周德胜的书案抽屉最里头,发现了一张被揉成团的废纸。
那纸团上只写了半句话:“南墙根下第三棵”。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周德胜随手记的什么杂事。
可此刻再想起来,“南墙根下第三棵”,说的会不会就是归德堡南城墙根下第三棵树?
“李岩。”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李岩刚回来,听见喊声又推门进来:“大人?”
“南城墙根下,从东往西数,第三棵树底下,去挖。”
李岩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带上秦霜,多带几个人,别声张。”
半个时辰后,李岩和秦霜回来了。
秦霜手里捧着一只油布包,布包上沾满了泥土。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张纸。
林禾把纸展开。
第一张,是一份归德堡内城水井分布图,图上用朱笔圈了三个井口,旁边小字标注——“投毒可断堡内水源”。
第二张,是一份归德堡粮仓的明细单,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座粮仓的储粮数量、看守人数、换班时辰。
第三张,是一封信。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话:
“南墙根下第三棵,冬月十五夜,取货。”
冬月十五,就是七天后。
林禾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粮仓、水井、取货。
范永斗要的,从来不只是递消息。
他要在归德堡最要紧的地方下手。
水井投毒,粮仓纵火,堡内一乱,后金骑兵趁虚而入。
而那个在“南墙根下第三棵”取货的人,就是“燕归南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岩和秦霜,最后落在李岩脸上。
“李岩,”他的声音很平,“南城墙根下第三棵树,离你的住处有多远?”
李岩怔住了。
他住在南城根下那条巷子里,出门往东走三十步,就是那棵老榆树。
他住了七年,每天从那棵树下走过,从来没有多看它一眼。
屋子里安静极了。
李岩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哑着嗓子开口:“大人…你怀疑我?”
林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岩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不怀疑你。”他最后说,“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冬月十五那天夜里,你在哪里。”
李岩站在原地,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天夜里,我去南门外菜贩子老孙头家,给红娘子的母亲上坟。”
“红娘子的母亲葬在榆林?”
“是。三年前的冬月十五,岳母客死在归德堡,就埋在南门外那片荒地里。每年那天夜里,我都去坟前坐一坐。”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林禾的眼睛。
林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三张纸重新叠好,收回木匣里。
“我知道了。”他道,“你去准备一下,七天后,我们一起去南墙根下,看看那个来取货的人,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李岩,你岳母的坟,明天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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