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泼油
这念头刚从城头众人脑子里闪过去,黑脊蛮罴已经低下头,前掌往火壕里一勾。
那头还没死透的铁背罴让它这一扒,整个身子都往前挪了一截。半焦的毛皮裹着火,贴着壕边碎石往前蹭,肉香、焦臭、血腥味一齐翻上来,冲得墙上好几个人胃里直冒酸水。
“它要填壕!”门楼上那军侯嗓子都变了。
不用他说,谁都看见了。
西垛口前头那道火壕,本来就是临时堆出来的。断桩、焦尸、滚木、火油,一层压一层,能挡狼,能逼猞,也能让铁背罴吃一口疼。
可真让黑脊蛮罴把两头铁背罴尸首拖平,再把外头那几根断桩往里一压,这道火壕就等于废了一半。
到那时,它不是扑墙。
是直接走到墙根来。
赵铁脸色一下沉到底。
“不能让它铺成!”
韩队头提刀往西垛口最前一站,声音压得发哑。
“钩尸!把尸往回钩!”
黑脸老卒第一个动,抄起一根挑滚木的长钩就往下探。那长钩前头是铁的,平日里用来拨滚木、拖死兽,这会儿伸下去,刚勾住铁背罴半焦的后腿,整个人便被猛地往前一带。
“拉住他!”
瘦长脸的扑上去,一把抱住黑脸老卒的腰。
旁边两个民夫也跟着扑过去,几个人一起往后拽,脚底在血水和油灰里打滑,几乎要摔成一团。
城下,那头黑脊蛮罴也不急。
它只是低头,又把前掌往尸首上一按。
咯。
那条被长钩钩住的后腿,当场断了半截。
长钩带着半截焦黑的兽腿被人拽回城头,砸在墙砖上,肉皮还冒着热气。
黑脸老卒喘着粗气,骂了一句:“这畜生力气……”
后半句没骂出来。
因为黑脊蛮罴又往前扒了一下。
这一次,它不是拖尸,是把旁边那根半埋在泥里的断桩也勾了出来。那根断桩原本斜压在壕边,正好卡住火和尸首,被它这么一拨,火壕外侧顿时松了一块。
火星一下子往两边炸开。
“滚木!”韩队头吼。
两根滚木从垛口后头推了下去。
第一根砸在黑脊蛮罴肩背上,咚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块湿牛皮包着的石头上。它连头都没抬,只是肩肉微微一沉。
第二根滚木砸得更准,正落在它前掌边。
黑脊蛮罴这才往旁边让了半步。
就半步。
可就这半步,沈渊看见了它半边脸。
火光照上去,那张兽脸大得吓人,鼻端全是焦灰和血泥,左眼下方有一道旧血痕,不知道是先前哪头乱兽蹭出来的。它眼里不是普通野兽那种疯红,而是红里压着一层暗乌,像火烧到一半又让黑水浇住。
沈渊眼前微微一闪。
【黑脊蛮罴】
【体魄:……】
字只亮了半息,又被火光、血气和门前乱影冲散。
没看全。
可光是那一眼,已经够沈渊心里沉下去。
这东西比铁背罴还厚,也更稳。
铁背罴冲墙,是被兽群逼得发疯。
黑脊蛮罴却像是在干活。
一步一步,试火,试壕,试城头的反应。
“火油!”赵铁忽然低喝,“别等它把头缩回去!”
门楼上那军侯也反应过来,抬手就喊:
“第一锅,往脸上泼!”
两个民夫抬着油锅冲到垛口边,腿都在抖。锅里滚油还在翻,热气扑得人脸皮发烫。
可他们不敢泼。
黑脊蛮罴头压得太低,又有铁背罴尸身挡着。泼早了,油大半得浇在焦尸上;泼晚了,等它真踩平火壕,整面西垛口都要被它压住。
沈渊死死盯着下面。
他在看那畜生的前掌。
它刚才拨断桩时,身子会往右侧压一点。再动下一次,它必定要探头去咬壕边那块卡住尸身的木梁。
那时候,它眼边和耳后会露出来。
“等它咬木梁。”沈渊忽然开口。
赵铁看了他一眼。
韩队头也偏了下头。
没人多问。
这种时候,问一句都嫌慢。
下面,黑脊蛮罴果然又动了。
它没有直接往前扑,而是侧着迈了一步,低头,张口去咬那截半焦的木梁。
这一低头,半边脸彻底暴在火里。
“泼!”
韩队头和门楼军侯几乎同时吼出声。
第一锅滚油倾了下去。
不是淋肩背。
是照着脸。
哗!
滚油带着热汽整锅砸下,正浇在黑脊蛮罴左眼、耳后和前掌上。
这畜生终于吃痛。
它头猛地一甩,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闷又短的咆哮。半边脸的黑毛瞬间卷起,油顺着眼边往下淌,热气卷得火光都歪了一下。
“再一锅!”赵铁吼得嗓子都劈了。
第二锅紧跟着下去。
这回浇得更准。
滚油贴着它上扬的嘴角和眼窝往里灌,黑脊蛮罴终于彻底暴了。它前掌一抬,拍在外头断桩上,断桩连着泥土一齐炸开,火星、土块、焦骨全往城头上飞。
一个民夫躲慢了半步,被一块碎骨砸在额头,闷哼一声往后倒。
李虎扑过去把人拖住,脸白得吓人,嘴里却骂了一句:
“别躺门道上!往后滚!”
他自己骂完,像也愣了一下。
可没人笑他。
因为黑脊蛮罴已经压上来了。
它不再试。
前掌往前一按,直接踏在第一头铁背罴尸首背上。
火从它掌下往两边炸开。
那一瞬间,沈渊听见城头好几个人呼吸都乱了。
“矛!”
韩队头声音炸开。
一捆短矛被黑脸老卒踢到垛口边。
赵铁先抓起一根,照着黑脊蛮罴眼边就投了下去。短矛没能扎进眼窝,只擦着它焦黑的脸皮划过去,带下一条血肉。
黑脊蛮罴抬头。
那张大脸离垛口,已经不到一丈。
沈渊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这距离,他能捅。
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真把身子探出去,对方一掌上来,他整个人都会被拍下城头。
就在这时,右侧阴角里忽然多了一股灰猞味。
很淡。
贴着火油味和焦肉味钻上来。
沈渊眼神一变。
“右角!”
话刚出口,一道灰影已经从墙根阴影里窜上来。
岩影猞。
它不是冲人,是冲油锅。
这畜生跟前面那些一样,知道火油麻烦。
抱着第三锅油的民夫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灰光一闪,腿一下软了。
沈渊枪已经横过去。
这一枪不是刺,是砸。
枪杆重重砸在岩影猞前爪上,把它刚搭上垛口的身子砸得一歪。那东西半边身子挂在墙外,后爪猛蹬,爪尖在墙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沈渊没有退。
他一步压上去,枪尖顺着它下巴往上一送。
噗!
枪头从下颌顶进去,直入脑壳。
岩影猞猛地抽了一下,灰毛炸开,尾巴甩在墙上,啪啪两声,随后整个身子软下去。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字亮起的一瞬,沈渊只觉得眼前火光都清了一点。
三十二点。
到账了。
但他没时间分。
另一头岩影猞也已经翻上来了。
这头更狡猾。
它没扑油锅,也没扑沈渊,身子一低,直奔抱着弩匣的弩手。那弩手刚把匣子递给门楼军侯,腰侧空着,被它这一扑,整个人当场摔在地上。
赵铁从侧边抢上,一刀砍过去。
岩影猞半空一扭,刀锋只带下一撮灰毛。
可它这一扭,也把背露给了石头。
石头没刀,直接抱起一块城砖,照着它腰背狠狠砸下去。
砰!
岩影猞让这一砖砸得往前一趴。
黑脸老卒的短矛紧跟着压下,扎进它后腿。瘦长脸的从旁边补了一刀,才把那畜生钉死在墙边。
【参与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8】
沈渊胸口起伏了一下。
还没等他喘匀,下面黑脊蛮罴又是一掌拍在火壕边。
这一掌没有拍墙。
是拍尸。
被它踩住的铁背罴尸身猛地往前滑了一截,火壕最外层顿时塌开一道口子。它半边烧卷的脸贴着火光抬起来,左眼边全是滚油烫出的血泡,可那只眼还是盯着城头。
盯着沈渊这边。
沈渊鼻子轻轻一动。
焦毛、滚油、兽血、岩影猞的腥气,全混在一起。
可那里面,还有一股很淡的味。
苦。
腥。
像烧焦的铁,又像什么药汁在血里泡久了。
不是黑脊蛮罴本身的味。
沈渊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细闻,那味儿却很快又散进风里,像根细线,一扯就断。
城下,黑脊蛮罴没有继续往上扑。
两锅油终究起了用。
它左眼边烧得厉害,前掌也被烫得一缩一缩。它低吼着往后退了两步,却没真退进黑里,只站在火光边缘,低着头,鼻端一张一合。
像是在闻。
闻火,闻油,闻墙上的人。
也闻刚才那两头岩影猞死的位置。
门楼军侯喘着粗气,见它退了,立刻吼:
“补火!把壕口堵回去!”
这一声一下把满墙的人喊活了。
民夫抱石头的抱石头,拖滚木的拖滚木。李虎脸还是白的,却已经爬起来去捡火把。黑脸老卒默不作声,把剩下那捆短矛拖到沈渊脚边。瘦长脸的则直接把第三罐油搬到垛口后头。
这回谁也没再多一句嘴。
赵铁喘着粗气,把刀尖上的血往墙上一磕,偏头看了沈渊一眼。
“手还能握枪吗?”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
虎口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掌心火辣辣地疼。
刚才那一枪捅得太狠,岩影猞临死前还挣了一下,震得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他把枪重新攥紧,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
赵铁点头,没再废话。
韩队头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回头看了一圈,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先前稳了一点。
“西垛口,还是咱们的。”
这句话一落,墙上那股气才像真正续回来了一口。
可也就一口。
因为壕外那头黑脊蛮罴并没走。
它还站在那里。
火照着它半边烧烂的脸,油血顺着毛往下滴。后头几头灰脊狼也没散,仍贴在它后头,眼珠子在火外一明一暗,等得极有耐心。
沈渊握着枪,眼睛却没只看蛮罴。
他在闻风里的味。
那股苦腥味又出现了一瞬。
很远。
像从黑脊蛮罴后头更暗的地方飘来。
不是兽味。
至少,不是寻常妖兽身上的味。
沈渊刚想开口,黑脊蛮罴忽然动了。
它没有再冲西垛口。
而是低头绕过火壕最亮的那一截,拖着那只被滚油烫伤的前掌,一步一步,沿着墙根往东侧走。
赵铁眼神一沉。
“它不打这儿了。”
韩队头脸色也变了。
西垛口这边刚靠火油和人命把口子压住,可凉关不是只有这一段墙。
再往东,就是北门。
门楼上那军侯显然也看出来了,脸一下青了,转身就朝后头吼:
“北门洞!加木!加沙袋!”
“它往门去了!”
沈渊站在垛口后,手里那杆枪还在往下滴血。
面板上的点数静静压在那里。
三十二点,外加八点。
够他再往上抬一截。
可现在不是时候。
火光里,黑脊蛮罴越走越慢,像受了伤,也像根本不急。
它不是败退。
是在换地方。
沈渊看着它那道沉重的背影,鼻尖那点苦腥味还没散。
他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头黑脊蛮罴,不像自己想换门。
更像是有人在黑里,轻轻拽了一下它脖子上的绳。
风更冷了。
火更亮了。
北门方向,已经传来木料拖地的闷响。
韩队头提刀往城梯那边走,只丢下一句:
“还能动的,跟我去门洞。”
沈渊没有说话。
他把枪上的血在墙砖上一抹,跟了上去。
身后,西垛口的火还在烧。
身前,北门那边的黑影,已经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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