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门后
门外那一下没再立刻撞上来。
可门洞里没人敢松气。
右门轴那道白痕还在。
火光一晃,像人皮上裂开的口子。
韩队头还顶在旧辎车前头,额角青筋绷着,声音压得很低。
“右边再塞一根。”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立刻抬木。
那根木头是刚从东边仓口拆下来的,上头还沾着灰和旧蛛网。两个民夫抬着前后两头,脚下打滑,走得歪歪扭扭。李虎看见,赶紧上去搭了一把,把木头往右边门轴那一线送。
“往里,往里塞!”
韩队头一脚踹开旁边半袋散了口的沙袋,给他们让位置。
门洞本来就窄,这会儿更像被木头、沙袋、人身子硬塞满了。火把插在墙缝里,光被人影晃得一明一暗,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汗和灰。
沈渊靠着左侧车架,胸口还在起伏。
刚才那一撞,他肩膀顶在车辕上,骨头像被磨了一把,半边身子都麻着。虎口早裂开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黏得掌心发滑。
可他眼前真正压着的,不是伤。
是面板。
【可用点数:106】
那行字静静浮着。
前夜剩下的十点,墙上那头灰脊狼二十点,西垛口铁背罴参与八点,西垛口一头岩影猞三十二点,另一头参与击杀八点。方才右侧沟口又杀一头岩影猞,二十八点。
一百零六点。
换在平时,够他回营以后躺在铺上慢慢分。
可现在不行。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已经找到了右门轴。
下一撞再来,光靠这些横木和人肩膀,未必顶得住。
而且还有那股味。
苦腥。
像药汁泡进血里,又被火烤过。
沈渊抬头看了一眼门板。
厚重的包铁门挡住了外头的影子,却挡不住那股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它和黑脊蛮罴身上的焦毛味混在一起,断断续续,时浓时淡。
像有人在外头呼吸。
又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往里看。
赵铁忽然偏头。
“你脸色不对。”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它身上有别的味。”
“什么味?”
“药味。”沈渊顿了顿,“不是治伤的药,是拿血泡过的那种。”
赵铁眼神微微一沉。
韩队头也听见了,回头看了沈渊一眼。
“能闻准?”
“现在还不够准。”
这句话出口,沈渊自己先定了心。
不够准,那就让它够准。
他不再犹豫。
意念沉下去,直接压到面板上。
体魄加12点:9.7→10.9
力量加14点:10.7→12.1
感知加16点:9.5→11.1
【沈渊】
体魄:10.9
力量:12.1
速度:9.8
感知:11.1
【可用点数:64】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321/500)】
字还没完全落稳,热流已经从胸口炸开。
不是平时吃完妖肉后那种缓慢涌开的热,而是猛地往四肢百骸里灌。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倒进骨缝,先烫,再胀,最后一点点顶开筋肉。
沈渊牙关一下咬紧。
肩背发热。
刚才被车辕撞麻的那半边身子,像从麻木里被硬拽回来。疼更清楚了,可疼底下多了一股实劲。虎口裂开的地方猛地一紧,血没有立刻止住,却不再往外冒得那么凶。
更明显的是鼻子和耳朵。
门洞里的味道一下分开了。
汗臭是汗臭,火油是火油,木头霉味是木头霉味。
门外黑脊蛮罴的焦毛味沉在最前头,热而重。
狼群的臊味贴地乱窜,散在两边。
而那一点苦腥味,不在门前。
在右后方。
隔着黑脊蛮罴半个身位,像一根湿冷的钩子,轻轻勾着那头大兽往门上撞。
沈渊眼前边缘轻轻一闪。
不是完整面板。
只是一行模糊到像被血气挡住的残字。
【……催血……】
字一闪就灭。
沈渊眼皮微微一跳。
催血。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到底指什么,但只听字面,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点力,当然还挡不住门外那头黑脊蛮罴。
那东西真撞在人身上,他这副骨头一样得碎。
可隔着门,隔着横木,隔着旧辎车,再加上韩队头、赵铁和几个老卒一起压上来,他现在能多撑半息。
半息就够。
“来了。”
赵铁的声音忽然压下来。
门外,那股沉重喘息停了。
沈渊几乎同时抬头。
“右下。”
韩队头脸色一变。
“右边顶死!”
这一次,门洞里的人动得比刚才快。
李虎抱着木楔往右边扑,黑脸老卒肩膀往车辕上一压,瘦长脸把刚塞进去的横木再往里送半尺。
赵铁手里的长矛斜斜穿过透气孔,矛尖对着外头最可能贴近的位置。
沈渊没有再站左侧。
他一步上前,直接把肩膀顶在车架右后。
这个位置最吃力。
也最容易被震伤。
韩队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门外已经撞了上来。
轰!
比上一下更狠。
整扇北门像被一座山从外头推了一把。
右边门轴那一线发出刺耳的呻吟,木筋、铁箍、横木、车辕全在同一瞬间往里压。刚塞进去那根旧梁当场弯了一下,木皮炸开,碎屑飞得满门洞都是。
沈渊肩膀一沉。
这一沉,像有一块巨石直接砸在他半边身上。
可他没有被撞退。
脚底死死踩住砖缝,腰背往前一拧,刚刚加点后涌出来的热劲全压到了肩膀和双臂上。
“顶!”
他这一声吼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嗓子发哑。
赵铁长矛也在这一瞬刺出。
透气孔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扎进了厚肉里。
黑脊蛮罴吃痛,门外那股力乱了半息。
就半息。
韩队头抓住这半息,猛地把一根木楔踹进车轮缺口。
黑脸老卒跟着一锤砸下去。
咚!
木楔吃死。
旧辎车没有再退。
门后的人齐齐往前一压,硬生生把那半尺快被撞开的空隙又压了回去。
门外传来黑脊蛮罴暴怒的低吼。
赵铁拔回长矛,矛尖上挂着一片黑红血肉。
“扎中了。”
韩队头喘了口气,眼睛还盯着门板。
“没扎疼。”
确实没疼到让它退。
外头那股腥热气只乱了片刻,很快又稳下来。
但门洞里,几个人看沈渊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下,最该被撞开的就是右后角。
沈渊却顶住了。
李虎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刚才他明明看见沈渊肩膀被车架压得往下一沉,照理说人早该滚出去。可沈渊不但没退,反而把那车架往回顶了半寸。
李虎张了张嘴。
“你刚才……”
“闭嘴,塞木。”
沈渊没让他说完。
李虎赶紧把话咽回去,抱着木头往右边补。
韩队头也没问。
打仗的时候,能顶住就是本事,没人有空问你为什么忽然多出一口劲。
可赵铁看了沈渊一眼。
只一眼。
他像是看出点什么,却没说破,只把长矛重新抵住门板。
“还能再顶?”
沈渊活动了一下肩膀。
疼。
但有劲。
“能。”
赵铁点头。
“那就站这儿。”
门洞里的节奏终于稳了一些。
右门轴后面又加了两根木,沙袋堆得更高,车辕也被木楔卡死。民夫虽然脸还白,但手没再停。受伤那个被拖到后面,军医只看了一眼,塞了团布让他咬着,继续给旁边断腿的兵包扎。
可门外没有闲着。
先是一声狼嚎。
很近。
近到像就在门板底下。
紧接着,门楼上有人惊叫:
“狼!门前有狼!”
弩弦立刻响了。
嗖!
嗖!
外头传来灰脊狼短促的哀叫,又很快被更多乱窜的爪声盖住。
赵铁脸色一下沉了。
“它把狼逼回来了。”
沈渊听得更清楚。
不止一头。
至少五六头灰脊狼贴着门前乱窜,有的扑火,有的贴着墙根跑,有的故意冲到门楼弩手能看见的位置,又立刻往旁边缩。
它们不是要破门。
是在搅弩手的眼。
门楼上军侯骂得嗓子都快裂了。
“别追远!门前,门前给我盯住!”
可狼太快。
火光一晃,灰影一窜,弩手的眼很容易跟着偏。
而门外右侧,那股属于黑脊蛮罴的沉重喘息一直没动。
它在等。
等门楼上视线乱。
等门后的人以为它退了。
等下一次撞。
沈渊鼻尖的苦腥味,也在这一刻更清楚了。
那味儿不在狼群里。
在狼群后头。
更稳。
更冷。
他眼前边缘又闪了一下。
【……催血……】
这次比刚才清楚一点。
可还是没有完整。
沈渊低声道:“它不是自己在等。”
赵铁没有回头:“谁?”
“后头有东西催它。”
韩队头手里动作一停。
李虎听见这话,脸色白了一下。
“还有东西?”
没人回答他。
因为外头的狼群突然往左侧一涌。
门楼上的两张弩几乎本能地跟着偏了一寸。
沈渊心头一紧。
“不对,右边!”
话音刚落,黑脊蛮罴撞了。
这一撞,比刚才更阴。
它没有用整副身子撞正门,而是斜着贴上来,肩背压门,前掌猛拍右门轴下方。
轰!
右侧横木当场裂开一道大口。
车辕往后猛地一弹,卡住的木楔直接崩飞一根,擦着李虎脸边掠过去,钉进后头墙里。
李虎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线,整个人却没有退。
他吼了一声,抱住另一根木楔就往车轮底下塞。
“压住!压住!”
沈渊肩膀顶着车架,双臂肌肉绷得像要裂开。加点后的热劲还没完全散,正好被这一撞全逼了出来。他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口滚烫的铁锅,疼得发闷,却也撑得住。
赵铁一矛从透气孔送出去。
这次没扎中。
门外黑脊蛮罴像早知道他会刺,头一偏,矛尖擦着硬毛滑开。
韩队头脸色彻底沉下去。
“这畜生在记!”
沈渊也听出来了。
第一次撞门,它试右门轴。
第二次撞门,它吃了赵铁一矛。
第三次,它就知道躲矛尖。
这不是普通妖兽该有的反应。
至少,不该这么快。
门后众人死死顶住,过了好几息,那股压门的巨力才终于退去。
这一次,门洞里没有人立刻喘大气。
所有人都盯着右边那道裂痕。
横木裂了。
门轴旁边的旧木筋也裂了。
裂口不大,却已经能透风。
一缕冷风从缝里钻进来,贴着沈渊脸边划过去。
同时钻进来的,还有那股苦腥味。
这一次,不再淡。
像有人把泡过血的药膏抹在了门缝外。
沈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低声道:
“那东西靠近了。”
赵铁问:“多近?”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门外声音很多。
狼爪乱窜,弩箭落地,火把噼啪,黑脊蛮罴粗重喘息。
可在这些声音后头,还有一下很轻的东西。
笃。
像骨头敲在石头上。
又一下。
笃。
沈渊喉结微动。
“不在门前。”
他看向右侧。
“在右边,隔着蛮罴。”
韩队头脸色很难看。
“门楼上能射到吗?”
赵铁抬头看了一眼,摇头。
“狼挡着,蛮罴也挡着。看不见。”
沈渊握紧枪。
看不见。
闻得到。
可现在闻得到也没用。
那东西没有真正露头,只是藏在后面催。
它让狼扰乱弩手,让黑脊蛮罴撞门,还在一点点试赵铁的矛、试门楼的弩、试门后的人能顶多久。
门外不是一头兽。
是一只手在推兽。
就在这时,门楼上忽然传来军侯的怒吼:
“下头有狼拖尸!”
沈渊眼神一变。
他立刻明白过来。
门前死了几头灰脊狼,还有西垛口拖来的残尸。那些尸体若被拖到门下缝,能挡火,也能堵风。
更要命的是,能堵住他的味。
“别让它们堵门缝!”沈渊喊。
韩队头反应极快,抬头吼:
“打拖尸的狼!”
门楼上弩声再响。
这次弩手没追那些乱窜的灰影,而是专打贴地拖尸的狼。
一头灰脊狼刚咬住半截焦尸往门下拖,背上就中了一箭,翻滚着撞到门板上。另一头从旁边补位,刚低头,赵铁的长矛已经从透气孔猛地刺出,把它半边脸扎穿。
狼血溅到门缝里,腥味一下冲进门洞。
可后头的狼仍然没退。
它们像根本不在乎死几头,只要能把尸体往门下拖半尺,就算够本。
门后的人都看不见外面。
只能听。
听狼爪刮门。
听弩箭破风。
听尸体拖过碎石的沙沙声。
听黑脊蛮罴粗重的喘息,一点点重新压回来。
沈渊把枪从车轮缺口拔出,重新握正。
手心的血已经不那么滑了。
刚才加点后的热劲沉进了身体深处,像有一团火藏在骨头里,随时能顶上来。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门外那东西还没真动。
这时,一直在门洞后头帮忙递木楔的李虎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沈渊,咱们能守住不?”
声音不大。
可门洞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韩队头没骂他。
赵铁也没骂。
因为这话,不止李虎想问。
沈渊盯着右边那道透风的裂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
冷,腥,带着那点苦药味。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城西军属棚那点火盆光。
闪过沈小鱼抱着干肉坐在棚里的样子。
还有她当初拽着他袖子说的那句。
哥,你别死。
沈渊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能。”
他说。
不是安慰。
也不像保证。
更像一句硬邦邦的死话。
“门没开之前,就能。”
外头,黑脊蛮罴再一次低吼。
这回,那吼声里多了一点不正常的颤。
像疼。
又像被什么东西逼着,硬生生把疼压了下去。
门外右侧,那声轻轻的骨头敲地声又响了一下。
笃。
沈渊眼前边缘猛地一闪。
【……催血……】
【……狼……】
第二个字还没亮全,就灭了。
下一瞬,门外狼群忽然齐齐往两边一散。
门洞里所有人心口同时一紧。
韩队头声音发沉:
“它又要撞。”
沈渊把枪杆往车辕下一横,肩膀压上去。
赵铁长矛抵住透气孔。
李虎抱着木楔蹲在车轮边,手抖了一下,又死死攥住。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开始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不是退走。
是在蓄力。
右门轴那道裂缝里,冷风一阵阵往里钻。
沈渊闻着那股越来越近的苦腥味,忽然觉得不对。
那东西这一次不是只催蛮罴。
它像是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门外黑暗里,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擦过了门缝。
像骨。
也像活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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