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北渡营外
矛主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小鱼没有动。
她把脸埋在冻草里，手腕上的黑骨环一下一下发冷。那股冷意顺着血往里钻，像有人在她骨头里写字。
她不敢喊疼。
哥哥还在路上。
她要给哥哥留路。
棚外两个妖仆走远后，沈小鱼才慢慢抬起头。那个发烧的小女孩还在抖，嘴里含糊喊娘。沈小鱼咬住干布一角，又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
骨环压得太紧，绳结磨不开。
可骨环和绳之间，有一点空。
她把指甲伸进去，一点点刮。
疼得眼前发黑。
血从腕骨边渗出来，落在冻草上，很快凝成一小点暗红。沈小鱼没有停。她把血抹在草茎上，又把草茎塞进木板缝里。
一条小鱼。
鱼头朝左。
左边，是妖仆刚才说的内索。
她不知道哥哥能不能看见。
但她知道，哥哥一定会找。
发烧的小女孩又抖了一下，脚边的绳子被她蹭出一点缝。沈小鱼看见那道缝，眼睛亮了一瞬。
她不能只给哥哥留路。
她还得让这些孩子等到哥哥来。
她低下头，用牙咬住那根草绳的毛边，一点点往外扯。牙龈很快渗血，绳子也只松了一点。可一点就够了。女孩的脚能动，等车停、等外头乱起来，她就能往外蹭。
沈小鱼把发烧女孩的手指攥进掌心，声音轻得像贴在雪上：“听我说。外面要是响钟，别喊娘，也别喊自己名字。你就往有鱼的地方爬。”
女孩迷迷糊糊看着她。
沈小鱼把带血的冻草塞到她手里。
“鱼尾朝哪，你就往哪。”
北渡营外，沈渊蹲在雪沟里，看见第一辆空车从营门下滑过。
营门不是门。
那是一道架在冰裂口上的骨桥。桥两边挂满黑色索牌，索牌被风吹得互相撞，声音像一片薄刀在敲。
营地里有三条路。
外车道走普通孩子，中索道走骨匣和祭料，最里面那条路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换索台后方露出一线黑光。
赵祁伏在他旁边，呼吸压得很低。
“内索在换索台后面。”他指了指最暗的那一处，“没有祭牌，过不去。”
李虎趴在雪里，左臂还吊着，右手却死死握着刀：“那就抢祭牌。”
周砾低声道：“抢牌不难，难的是抢了以后不惊营。二更换索，所有车都会停一停。只有那一刻，牌乱，索乱，人也乱。”
沈渊看着营内。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条内索。
狼祭侍多半就在里面。
矛主也在看。
骨纹枪在他掌心轻轻发冷。补进枪身里的残骨像活了一样，一阵一阵往外顶，想顺着他的血往上爬。
沈渊用力握住枪杆。
“等二更。”
李虎急得牙都快咬碎：“哥，万一小鱼已经被带走呢？”
沈渊盯着内索尽头的黑影。
“她不会让自己白白被带走。”
这句话刚落，换索台边一辆棚车被推出来。
风一吹，棚车底板下露出半截冻草。
沈渊的鼻翼微微一动。
血味。
很淡。
他顺着那股血味看过去，在木板缝里看见一点暗红。那暗红不是乱抹的，它弯了一道，很小，很歪，却像一条鱼。
鱼头朝左。
沈渊眼底沉了很久的火，终于亮了一点。
“找到了。”
赵祁立刻明白：“左边不是车道，是内索备台。”
李虎几乎要冲出去。
沈渊一把按住他。
“不是现在。”
营内忽然响起第一声骨钟。
咚。
二更到。
换索台上，妖仆开始解车牌。十几辆车同时停下，车牌、索牌、渡牌被丢进三只骨盆里。妖仆骂声、孩子哭声、索链滑动声混成一团。
赵祁低声道：“就这一刻。”
沈渊站起身。
他没有冲正门。
他把路线牌递给周砾：“带李虎绕外车道，放孩子。”
李虎一愣：“那你呢？”
沈渊看向换索台后面。
“我走内索。”
李虎急了：“我跟你——”
“你胳膊断着，跟我只会让我分心。”沈渊声音很低，却硬得不容反驳，“你去救人。小鱼留这些线，不是只为我一个人。”
李虎喉咙一堵。
赵祁把一枚旧铁片塞给沈渊：“祭牌上应该有凹纹。摸到三道斜痕的，才是内索牌。”
沈渊点头。
下一瞬，他从雪沟里掠出。
风雪吞住他的身影。
换索台上，一个披骨甲的妖仆刚把祭牌从骨盆里捞出来。
它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喉咙就被枪尖穿过。
沈渊一手按住它的嘴，一手抽枪，尸体软下去时，正好被他拖到棚车阴影里。
骨盆里牌子乱成一团。
他伸手进去，指尖一块块摸过去。
车牌粗，索牌窄，渡牌薄。
祭牌最冷。
第三块牌背面，三道斜痕。
沈渊把牌攥住。
骨纹枪忽然一震。
内索口后方，有人抬头。
那不是妖仆。
那是一头瘦高的狼祭侍，披着黑白相间的祭袍，脸上挂着半张人皮面。它隔着纷乱车影，准确看向沈渊。
“沈渊。”
它喊出了他的名字。
四周所有声音像被压低了一瞬。
沈渊没有答。
狼祭侍笑了：“你妹妹就在里面。你想救她，就报全名，换她一条活路。”
沈渊拖着枪往前走。
“我全名你配听？”
狼祭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同一刻，外车道忽然乱了。
李虎撞翻一辆骨车，周砾把路线牌砸进车盆里，十几块牌同时飞散。孩子们被吓得尖叫，几个妖仆转头去抓，李虎用右手挥刀，硬生生把最前面的妖仆砍翻。
“跑！”
他的声音炸在雪地里。
棚车里的孩子们一下涌了出来。
沈渊没有回头。
他相信李虎。
狼祭侍却看了一眼外车道，冷笑：“救那些没用的，来不及救她。”
沈渊猛地前冲。
祭牌贴上内索门。
黑门一开，里面冷得像另一片天。
沈小鱼坐在最里侧，手腕上的黑骨环已经被血染了一圈。她看见沈渊，眼睛一下红了，却没有喊哥。
她只是把下巴往旁边一偏。
沈渊一眼看见，她身边两个孩子的脚绳已经松了。
不是妖仆忘了绑。
是她磨开的。
那个发烧的小女孩半醒不醒，手心里攥着一根冻草。草尖上有血，血在板缝间拖出细细一条鱼尾。鱼尾朝外，正避开骨钟下方最容易触动的那根索。
沈渊胸口一热。
她不是等着被救。
她一直在救人。
沈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棚底下压着三根细索。
一根连小鱼。
一根连那些发烧孩子。
最后一根，连着换索台下方的骨钟。
不能先碰小鱼。
碰了她，骨钟响，整个北渡营都会合索。
沈渊心里一沉。
小鱼嘴唇发白，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先断。
沈渊懂了。
他转枪，第一枪刺向骨钟细索。
狼祭侍从后方扑来，祭杖上黑光一压，直接砸向他后心。
赵祁的刀从侧面横进来。
刀很旧，力道也不重。
可它正好挡住半寸。
祭杖偏了。
沈渊一枪断索。
骨钟哑了。
赵祁被祭杖震得吐血，整个人撞在木柱上。他咬着牙笑了一声：“认牌的活，干完了。”
狼祭侍大怒，第二杖砸向赵祁。
沈渊回身一枪，将祭杖挑开。
补骨枪里的冷意顺着他手臂往上爬，他没有压，反而把剩下的点数一口气压进力量。
热流撞冷意。
枪身黑铁骨箍亮了一下。
沈渊第二枪断孩子索。
几个孩子身上的骨环同时松开。
沈小鱼立刻用肩膀顶醒发烧女孩：“跑，往右，别喊名！”
孩子们跌跌撞撞往外爬。
狼祭侍尖声道：“她是矛主要的人！”
沈渊看着它。
“那就让矛主来拿。”
第三枪，刺向小鱼腕上的黑骨环。
黑环没有碎。
它亮了。
内索上方，裂口忽然打开。
一截黑色长矛从风雪中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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