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离别苦
容浔不知从哪里淘气回来，浑身都灰扑扑的。
手里拿一只手伤的小雀。
“春娘呢？”
她问：“春娘也不管你？”
容浔低头摸着小雀的羽毛：“春娘去钦安殿，拿我的粽子糖了。”
姜柔安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方才怎么不出来？”
因为容浔讨厌他们。
他讨厌闵柔，也讨厌容渊。
他们没来皇宫时，他和阿姐都好好的。
姜太后严厉，时常板起面孔训斥，可没打过他们。
容浔抿了抿唇，说起谎来：“怕皇兄问我功课。”
姜柔安伸手刮刮他的小脸，只觉得这孩子心思越来越重了。
记得容渊初登基时，他那般明快活泼。
不知愁滋味。
现在，他知道她受罚，却无能为力，脸上的笑也少了。
姜柔安忽然觉得：自己和容浔，应该有一个离开皇宫。
可大楚的祖制：
皇子满十岁才可出宫分府，掌一府之事。
容浔年纪太小，春娘又是个孤身女人——
这一大一小出宫，姜柔安实在不能放心。
“走吧。”
姜柔安拉过容浔的手：“阿姐陪你回钦安殿。”
宫女照看着容浔捡回来的小雀，姜柔安铺开纸笔：“长生，阿姐说什么，你就写什么……”
翌日。
姜柔安被容渊叫去乾元殿正殿。
一本奏折狠狠砸在她跟前的黑金地砖上：“你让容浔干的？”
奏本散开来，里面略显凌乱的自己映入眼帘。
是容浔亲笔写的。
臣弟容浔，年幼失怙，每每梦见先帝音容，倍觉感伤。
遂自请为先帝守陵，朝夕祭拜，日日洒扫侍奉。
伏乞圣主恩准，成全臣弟孝心！
字字恳切，是一个幼子的孺慕之心。
姜柔安垂下眉眼：“是妾所为。”
皇陵风景秀丽，适合修身养性。
也不似宫里这般规矩冗杂。
为先父守灵，乃是尽孝道。
如此一来，便是容渊也该对他大大嘉奖，而不敢轻易动他。
“宣城王是先帝亲子，朕的亲弟！”
容渊怒极反笑：“他前程如何，几时轮到裴夫人一介臣妇插手？”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今日你插手容浔的事，来日，是不是也要像你姑母一样，插手朝政？”
姜柔安低头，不温不火：“妾不敢。”
她姑母是先帝正宫，得先帝宠爱。
而她只是个——
不检点的女人。
所以她注定爬不到姑母那样的高位。
容渊：“你知道便好，朕也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他转身回到御座上，忽然听姜柔安又说：“若陛下不愿意放宣城王出宫，那就让妾出宫吧。”
容渊嗤笑：“你没资格和朕讨价还价！”
他的帝王，人间至尊，地位尊崇。
而她只是一介臣妇。
若他愿意，甚至可以将她贬为庶民，甚至贬为奴婢。
云泥之别。
姜柔安苦笑：“陛下误会了，妾没有和您讨价还价，妾是在求您。”
她将散落的折子合拢，捧在手里：“妾入宫来，屡受刑责，并无怨言。但宣城王年幼，不该……”
容浔也想保护她，但他没有权利。
久而久之，他的无能为力，会转为对容渊的恨。
兄弟间不该如此。
而且，眼下，新妃不日就要入宫。
容渊会有新的子嗣。
容浔的存在，就更尴尬了。
容渊沉默。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后，她才听到容渊的声音：
“裴夫人总是想得格外周到！”
她维护姑母，不肯证明顾贵妃的清白；
她维护裴知行的颜面，皇舆内挟持天子；
相识不久的小宫女桑耳，她舌战赵管事帮她讨要月俸；
上至太后，下至宫女——
她对别人千般好。
却连半点零头也未曾施舍给他。
明明他和她曾经情根深种，羁绊最深。
容渊的手微微颤抖，书案上的玉麒麟镇纸被他扫落在地。
玉器碎裂。
姜柔安惊惧之下深深叩头。
殿外侍奉的奴才们也随之跪下去。
容渊还是应允了她的请求。
他不能放姜柔安出宫。
只能是容浔离开。
漫长宫道上，姜柔安拉着他的手：“茂县是个好地方，有宫里没有的火烧，咸酥，还有好吃的麻糖……”
容浔低头看着砖缝，随着她的步伐走着：“阿姐吃过吗？”
“吃过，三哥给我和公主带的。”
姜柔安说：“那时三哥还是皇子，十五岁，代先帝去茂县祭祖。”
那时，她对宫外的多数认知，都来源于容渊。
容浔这一路都很沉默。
姜柔安找话题，他才会跟着一起聊。
一晃还是到了宫门口。
姜柔安送他上车，将一个鸟笼塞给他：“这个带上吧。”
鸟笼里，正是他之前从御花园捡来受伤的小雀。
姜柔安给上了点药，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孩子，总爱养点活物逗趣。
容浔将鸟笼放在轿厢内：“阿姐，你要等我回来。”
“嗯。”
姜柔安整理一下他的衣领：“一有机会，阿姐就会去看你的，春娘……”
她叫过乳母：“长生以后，就让您多费心了。”
“若有机会，可以给我来信。”
春娘陪着容浔一道登车：“夫人，您也要多多保重。”
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知道姜柔安在宫中的处境。
也知她对容浔的感情。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送容浔离开的。
姜柔安笑着点头：“嗯，快走吧。”
护送容浔的大队很快开拔。
为先帝守陵是纯孝之举，容渊并未亏待他，拍了大批人跟随。
包括教书习武的夫子，膳食上的，茶水上的。
就连太医，派的也是资历仅次于陈栩的。
陛下如此重视，底下人就不敢怠慢。
一行人簇拥着容浔的轿辇，浩浩荡荡，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许久后，容浔掀开轿帘向她大喊。
隔得太远，她没听清，上前追了两步：“长生……”
却被侍卫的横刀拦住。
不能再往前了。
乳母春娘抱过容浔，朝她挥一挥手。
一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看不到那顶盘龙轿辇了。
姜柔安站在原地，许久后，才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姜姑娘。”
如今会这样称呼她的人，就只剩下萧擎了。
他料到姜柔安必然会送容渊出宫，所以下了朝后，特意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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