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灯下黑

隆冬时节，天冷得出奇。

　　小太监捧着檀木礼盒，从府库回到乾元殿，就被青杏撞个正着。

　　“这位公公！”

　　青杏一把拉住小太监的衣袖，跪下道：“快去通传陛下：昭仪被太后叫到建章宫了，求陛下快去看看……”

　　姜家姑侄同气连枝。

　　姜柔安刚刚因为刘昭仪被禁足，太后岂会善罢甘休？

　　闹这么一出，八成就是要审问刘昭仪。

　　“这事儿要紧，关乎昭仪性命”，青杏塞了个钱袋子给小太监：“劳烦您。”

　　小太监接了银子，进殿后，将消息和手中的木盒一并交给常喜。

　　常喜捧着东西进了内殿。

　　见容渊心情不错，才斟酌着将事情回奏：“太后娘娘叫走了昭仪，她的宫女青杏这会儿急着在殿外求见……”

　　说话时，便留意看容渊的脸色。

　　容渊并未理会他，只是打开木盒，看向里面的砗磲。

　　那时去岁安南国的贡品，奶白的底色，闪烁着丝丝光芒，上面精心雕琢着童子戏莲的花样。

　　这样大的砗磲不多见，但容渊总嫌弃上面的纹饰太幼稚。

　　不匹配他的身份。

　　但是给孩子摆在身边正好。

　　容渊用棉布轻轻擦拭砗磲，有些漫不经心道：“随他们闹去，不用告诉朕知道。”

　　左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

　　次日一早，就传来刘昭仪的死讯。

　　据宫女青杏说：刘昭仪从建章宫回来，便脸色惨白，闷闷不乐，晚膳也没用。

　　今晨宫女去服侍梳洗时，才发现其人已经悬梁自缢。

　　消息是青杏报到乾元殿的。

　　彼时，容渊正准备上早朝。

　　闻言也只是淡淡吩咐了句：“让礼部办理后事吧。”

　　无谥号，无追封。

　　至于姜柔安为何动手打她，容渊并未细查，也懒得查。

　　姜柔安是善良得近乎于软弱的人，从小到大对奴才都客客气气。

　　刘昭仪能挨她的打，也是个有本事的。

　　嫔妃之死，在宫里算不得大事。

　　且刘昭仪本就是宫女出身，由公主调教后送入宫中，身如浮萍，毫无根基。

　　人是自缢而死，宫里对外宣称是暴毙。

　　容渊不在意，礼部的丧事也办得极其潦草。

　　只有容沁令人送来一副奠仪。

　　算是送了这颗棋子的最后一程。

　　至于刘昭仪的死因，容沁猜也能猜个七八分：

　　她屡次刺激身怀有孕的姜柔安，所以姜太后必然容不下她。

　　姜太后久居深宫，嫔妃见的勾心斗角被她玩儿得娴熟，逼死一个小小嫔妃并不是难事。

　　刘昭仪对自己，也算是尽了心的。

　　容沁在行宫一直按兵不动，到了腊八这日，才进宫里来。

　　她先去昭阳殿给刘昭仪上了香，然后才来乾元殿请安。

　　多日不见，容渊的样貌依旧如昨，只是多了几分沉稳。

　　殿宇中倒是比寻常多了些物件儿：

　　虎头帽，百家被，带机括的跳跳虎，都是小孩子玩儿的。

　　“果然是要当父皇的人了。”

　　容沁摸着虎头帽冲他笑：“孩子用的东西都堆满了，我也是要升格当姑母了。”

　　过了新年，二三月份时，姜柔安的孩子也就该出世了。

　　“孩子一定会和皇兄一样，天资聪颖，英明神武。”

　　容沁脸上挂着笑：“不过那孩子，可要找个好人抚养。姜家姑侄是断断不行的，依妹妹看，还是贤妃最合适。”

　　她和苏舜锦交情并不深，但却看得出来：

　　苏舜锦最得宠时，也从不惹是生非，反而处处关照下人，是人人称颂的贤妃。

　　如今便是失了宠，也不骄不躁，踏踏实实过日子。

　　心思纯良，才养得好小孩子。

　　容渊却笑了笑，不置可否。

　　容沁这次回来，就一直在京城住下来，准备过年。

　　过完年天气转暖，她就更不必回汤泉行宫去了。

　　到了年下，各处都热热闹闹的。

　　容渊也抽空去了趟圆觉寺，为南省的雪灾斋戒祈福。

　　比起内容，这一举动的形式意义更大。

　　他是皇帝，必要时刻拿出态度来，底下人才能信服。

　　所以这次，他带的人也不多，就只有常喜和几个近侍。

　　至于宫里那边，他倒是不担心的。

　　姜柔安一直禁足，外人接触不到，自然那不会伤到她和腹中胎儿。

　　更何况有姜太后在，旁人即便想在姜柔安身上动手脚，也会因为忌惮刘昭仪的下场而不敢轻举妄动。

　　有这样一个姑母，也不知是姜柔安的幸运，还是不幸。

　　容渊暂时还不去想这个问题。

　　寺院中的住持时常陪他讲经说法，打发时间。

　　他听得不太懂，大多时候，还是喜欢到寺院各处逛逛。

　　后院有一棵请愿树，枝条上挂着几个竹板，板上写着个人的愿望——

　　容渊知道，这是住持用来赚钱的。

　　圆觉寺虽是皇家寺院，但也按时对外开放，一些官宦世家会来捐香火钱，女眷也有亲自过来上香的。

　　住持弄了这棵树，又赚一笔。

　　虽是捞钱的营生，但若驻足，去瞧那一枚枚竹板，也十分有趣：

　　有娟秀的字体求姻缘，有的求仕途，有的求父母康健。

　　还有一个最下面的竹板，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愿她早生贵子，青云直上。

　　容渊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未加思索，便握住那个竹板，用力一扯。

　　上面的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

　　和裴知行奏折上的字迹别无二致。

　　他在许愿她平安生产，青云直上？

　　她是谁？

　　姜柔安？

　　平安生产，然后青云直上——

　　指的是在他的后宫里平步青云么？

　　容渊的呼吸一阵阵发紧，用力将竹板攥在手里。

　　日常来圆觉寺的香客众多，即便问住持，也无法排查。

　　而这枚竹板成色很新，大约是最近挂上去的。

　　裴知行还在京师！

　　他仿佛很明白灯下黑的道理！

　　-

　　姜柔安做了个噩梦。

　　自打被关进小琼楼以来，她虽不得自由，但无人打扰，却也乐得自在。

　　眼下她安心养胎，对别的事都不甚在意。

　　偶然一个噩梦，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荡起层层涟漪。

　　她梦见自己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

　　“娘子多虑了”，白芍倒了热牛乳来，安抚她道：“老话说，梦都是反着来的。您梦见孩子没了，恰恰说明小宝宝在您肚子里安安生生的呢。”

　　说着，她甚至低头看向姜柔安的肚子：“小主子，轻轻动一下，给你娘亲一个回应。”

　　小东西似有所感，竟真的动了动。

　　月份大了，孩子的一丁点举动，都会隔着厚厚的冬衣显现出来。

　　白芍笑了：“您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吉人天相，怎么会有事呢？”

　　更何况，太医每日都来。

　　她但凡有点异样，都逃不过太医的眼。

　　姜柔安这才伸手摸了摸肚子，缓缓松一口气。

　　她披着衣裳起身下床，走到床边，将窗子掀开一道缝隙。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雪来。

　　静夜里，小琼楼外矗立着一个人影。

　　是容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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