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母子缘
这是苏舜锦入宫以来第一次提要求。
从前在蜀中，他多番护她。若无他，苏舜锦和阿幸的日子也未必会如此安稳顺遂。
她今日也必须护他一次。
姜柔安不愿意答应。
孩子是她的底线。
多年的母子分离，是她一辈子的缺憾，任何事物都不能弥补。
更何况，裴知行也报复她了：
假死骗她，在马车里剥了她的衣服，离开前留书对容渊羞辱她是残花败柳，连累的熙儿身世也被怀疑——
一切的一切，难道还不够么？
当年裴知行没有揭她的皇榜来见她，她依然放了裴母，且没有牵连侯府，已经对她仁至义尽。
凭什么要她一退再退？永无止境？
可是，苏舜锦的要求，让她怎么拒绝呢？
就连熙儿的命都是苏舜锦救回来的。
苏舜锦也沉默下来。
那晚上，裴知行将一切都向她坦白，她像是看了场缠绵悱恻的爱情戏。
曲终人散时，留下空荡荡的舞台，让她唏嘘中又觉得茫然。
但，作为被裴知行庇护过多次的人，她还是想护他一次。
姜柔安别过头去，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拒绝。
但是，她真的好恨。
更鼓声响了好几次。
孩子在床上睡得正香，偶尔翻过身去，露出胖乎乎的脚丫。
姜柔安不禁莞尔，帮他把被子盖好。
随后，她的手抚上孩子的小脸，力道轻柔得像小时候抚摸姑母的皇后服制，喜爱中带着小心翼翼。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竟然都这样大了。
这么多年，他就像一粒种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苏舜锦的照料下，一点点抽条发芽。
身后帘子被拉开，男人的朝靴踩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寂然无声。
他手提着的玲珑宫灯的光亮，却一点点朝这边移过来。
姜柔安觉察到光线变动，转过身，看到容渊站在她身后。
姜柔安站起身，准备和他离开屋子。
似乎在脚榻上蜷缩太久，骤然站起身，腿脚还是麻木的，整个人都踉跄了下——
容渊赶紧伸手扶住，拉着她一起从殿内出来。
紫宸殿外，天阶月色，清凉如水。
“朕见过裴知行了。”
容渊开门见山的说：“他改了名，顶替了裴家旁系的一个人。”
“这些年，他都顶着那人的身份活着。也顶着那人的身份，偶尔照看苏娘子和熙儿。”
顺义公主将皇长子的事情交代明白，一干涉事人等，皆被督察院传唤，才算将整件事厘清。
容渊有些唏嘘：“你立为皇后那日晚上，我在白石村见到裴知行，他说熙儿死了。死之前一直哇哇大哭，他嫌烦，砸碎了熙儿的头，鲜血淋漓地扔进水井——”
这样的话，容渊第一次对姜柔安说起。
以前瞒着不说，是怕刺激到她。
如今，才有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其实啊，裴知行最想砸碎的，是朕的头骨，他太知道的朕的软肋了。”
裴知行，容沁——
都带着自己的私心和恶意，想把熙儿从他们身边夺走。
却又都没有恶毒到底，将熙儿置于死地。
襁褓婴儿何其脆弱，莫说是民间，便是养着一整个太医院的皇家，皇子公主幼年夭亡的不知凡几。
而熙儿在他们手中几番辗转，最后却在苏舜锦手里平安长大了。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熙儿没有错，也没有人会恨一个无辜的婴儿。
他们只是恨自己，恨阿柔。
所以让他们承受失去熙儿的痛苦。
姜柔安沉默着，木然挪动着脚步，听到容渊说：“其实，是朕一个人的错。”
他从未信任过她，也不甘心她抛却青梅竹马之情嫁给旁人。
也是他盲目自大，以皇帝之尊，夺臣妻，辱臣子。
他的错，连累了阿柔和熙儿。
“是！”
姜柔安笃定：“确实是你一个人的错。”
心中的怨恨，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却又压抑不住，最后全都变成了脱口而出的指责：“因为你多疑，霸道，一意孤行，甚至恶毒！”
姜柔安冷笑着：“所以容渊，熙儿回来之前，你体会到我被囚小琼楼，被迫母子分离的痛苦了么？”
容渊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阿柔……”
姜柔安却没有离他，转身拂袖而去。
-
翌日，熙儿醒来时，仍旧就是苏舜锦坐在他房间里，正在描画一张图纸。
“阿娘。”
小小孩子，在认亲之后，还对阿娘有着本能的眷恋。
他下床跑过去，脚丫踩在厚实的羊绒地毯上，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熙儿双手扒在书桌边缘，笑得两眼弯弯：“阿娘果然没有骗我……”
昨晚睡梦中，他还隐约担心，生怕自己一睁眼，身边就只剩下新的父皇母后呢。
虽然阿娘说父皇母后也很疼他，但他还是更喜欢阿娘。
自有记忆以来，相依为命的母子之情，对两个人而言，都是难以割舍的。
苏舜锦接住他，放到自己腿上：“阿娘怎么会骗你？阿娘还要在这里住上好一段时日呢。”
她抱着孩子回床上去：“阿幸先吃点东西，回头阿娘待你去御花园玩儿。”
饭后，母子俩一道出门。
秋日里，正是菊花的季节。
加上过段日子的万寿节，御花园也被大肆修整一番，比从前更显得花团锦簇。
熙儿初次来，只觉得哪里都是好的，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苏舜锦累了，随意寻了个石凳坐下来：“阿娘累了，阿幸先和南迦去玩儿。玩儿够了回来，阿娘做糕团给你吃。”
南迦比阿幸大不了几岁，人也机灵，是刚分配到熙儿身边的小太监。
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熙儿和南迦离开，兜兜转转，便到了惜春阁。
姜柔安带着几个小宫女，正在一起做风筝。
南迦和奴才们行礼：“奴才等参见皇后娘娘。”
熙儿朝着阁楼中一看，是那个他应该称之为母后的人。
虽然至今与她并不相熟，但阿娘说她是极好的人，和很疼爱自己——
于是，他心里也就没觉得多生分，抬步进入阁中来：“你在做风筝吗？好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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