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眼睛里有光了

招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回枕头边，没有回复秦朗。

天成的新担保方，她插不上手，自己这边总算补上了缺口，可绿源那八万还没到账，明早签合同，付款的日子得看仔细。

第二天一早，她把旧本子翻到资金汇总那页，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合作社公积金三万二，个人存款一万一，村民集资两万八千七百，柱子入股六万，刘桂兰一万二，绿源约定的八万预付款仍单独标着。

铅笔尖沿着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往下移，扣掉二十万建厂预算，还能留两万三千七百周转，已经收到的钱够付首期，后续付款却还得等绿源兑现。

她把本子合上，抱起念恩出了门。

碾坊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蓝色小货车，车斗里堆着水泥袋和钢管，驾驶室的门敞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蹲在地上抽烟，见招娣过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

来人姓蒋，是老周介绍的施工师傅，干这行已有十二年，起身时还拂了拂裤腿上的烟灰。

“王老板，图纸我看过了，二十万包工包料，四十五天交工，晚一天，你扣我一千。”

招娣把念恩交给身后赶来的刘桂兰，从帆布包里抽出合同递过去。

翻到付款条款，招娣把合同压平给他看，开工付百分之三十，主体完工付百分之四十，余款要等验收合格再结。

她的手指留在尾款那行，等蒋师傅看完，才松开纸页。

蒋师傅接过合同，又翻回违约条款看了一遍，招娣递来签字笔，他便在乙方签字栏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合同转回招娣手里，她签在甲方栏，把双方各自留存的那份分开收好。

合同签好那天下午，招娣让谢大志去镇上买了一挂最长的鞭炮。

开工的日子选在周六，一大早，碾坊旁边那块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李艳霞搬来折叠桌，谢大嫂端着一盆红鸡蛋，柱子扛着铁锹站在最前面，铲刃上还绑着一条红布。

蒋师傅带来的八个工人已经把材料卸了车，水泥袋码在墙根下面，钢管靠着竹林立成一排。

招娣站在空地中间，把鞭炮的引线从红纸底下理出来，秦朗提着矿泉水从巷口过来，在她旁边停下。

刘桂兰抱着念恩站在人群后面，孩子嘴里含着手指，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黑亮的眼睛盯着地上那挂红色的长鞭炮。

等刘桂兰抱着孩子退到碾坊门里，秦朗也让开了，招娣才蹲下身划着火柴，点燃引线后赶紧退回人群，鞭炮随即响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碾坊，念恩缩着脖子往外婆怀里躲，刘桂兰护住她的耳朵，等响声渐渐稀了，孩子才从她肩头探出脸，瘪着嘴去看门外飘落的红纸屑。

李艳霞先鼓起掌，谢大嫂跟着拍，柱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也腾出手拍起来，掌声混在鞭炮的尾响里。

招娣望着那片铺了红纸屑的土地，听见柱子的铁锹碰到石头，转头看过去，才跟着笑了。

蒋师傅一声吆喝，八个工人散开，铁锹铲进土里，第一锹泥翻出来时，招娣已经转身回了碾坊。

她把施工进度表画在一张大白纸上，用图钉钉到碾坊墙上。

纸上按施工先后列着地基开挖与基础浇筑、主体框架、屋顶墙体，后面接着内部装修、设备安装和水电改造，对应的周次写在旁边，完工期限圈了出来。

每项后面都留着空格，铅笔就别在纸边，伸手便能拿到。

招娣打算每天下工前到现场看过，再把做完的项目勾掉，耽误的用红笔标出来，免得等到付款时才发现有活没做完。

墙上的纸钉牢了，她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新本子，封面写着建厂资金使用明细。

本子留在柜台上，不往抽屉里收，付款凭据夹在对应的页码里，买了什么、付了多少，翻开就能找到。

李艳霞凑过来翻看，第一页是蒋师傅的首期工程款六万元，后面附着他提供的水泥、钢筋、砖头采购明细，单价、数量都列着，归在包料款里，没有另算一笔支出。

“招娣姐，你这比咱们村委会的账还清楚。”

招娣接回她翻到一半的凭据，把折进去的金额那角展平。

“柱子的房钱、我妈那布包，都在这儿了，哪笔看不明白，你就来问我。”

工地动起来以后，招娣白天仍在碾坊盯生产、发货、接客户电话，赶到施工现场时，常常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送货单。

碰上浇筑，她便站在不碍工人走动的地方，看蒋师傅指挥下料、振捣，收工时再拿手电照照模板接缝，发现漏浆的地方就指给他看。

起初她一到，工人们便扭头看，手上的活也跟着慢下来，后来见她只找蒋师傅确认问题，返工的地方要再看过，做妥的也当面认可，便渐渐不再停工打量她。

每周六晚上，碾坊里准时开进度会。

折叠桌拼成一排，招娣站在进度表前面，把本周完成的项目逐一打勾，没完成的标红，资金明细本子摊在桌上，任何人有疑问当场翻。

李艳霞管生产调度，谢大嫂管质检排班，柱子管物流和工地材料验收，谢大志负责运输协调。

每个人领的任务写在名字后面，下回碰头就从没做完的地方说起，卡在哪里、谁能接手，都当场定下来，不能只留个红记号。

招娣把自己的名字也填上，没有另列一栏，轮到她负责的事项，同样要交代进展。

等墙上的进度推到第三周，她站在纸前抬起头，已经能从碾坊门口看见新厂房的钢架，前来搬货的人得绕着施工围挡走了。

地基比计划提前两天完成，主体框架也按时封顶，轮到铺屋顶彩钢瓦，招娣在工地边等到最后一块固定好，才收回仰得发酸的脖子。

蒋师傅从脚手架上下来，朝她竖起拇指，夸她办事比自己碰过的好些甲方利索。

招娣没接话，只在进度表上又打了一个勾。

傍晚收工，大伙陆续往外走，脚手架上还留着收拾工具的工人，招娣站在新厂房的门框前，没有跟着回碾坊。

墙体刚砌好，水泥味还没散，风从没安窗户的洞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过去。

招娣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凉得呛嗓子，她咳了一声，又灌了第二口。

秦朗靠在门框另一边，等她不咳了，目光还留在她脸上。

“头一回见你，可没见你这样站着，笑都顾不上藏。”

招娣正拧瓶盖，听见这话，偏过头去看他，嘴角还没放下来。

“哪里不一样？”

秦朗没有立刻接话，视线顺着她刚才望的方向移到钢架上，再转回来时，她已经把瓶身捏得咔嗒响了。

招娣松开手，低头看了看那处凹痕，又忍不住追问。

“那以前呢？”

他扶着眼镜，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换成一句带笑的埋怨。

“以前啊……像只受了伤还要凶人的小兽，想帮你，都得怕你赶我。”

招娣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气不轻，秦朗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矿泉水差点掉地上。

招娣瞪了他一眼，自己倒先没忍住，秦朗揉着挨打的胳膊，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传到脚手架那头，收工具的工人探头往下看，招娣听见动静，往门框边让开，脸上的笑却还收不住。

蒋师傅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拿着明天的施工单，远远看见这一幕，把施工单往腋下一夹，转身又走了回去。

招娣笑完了，低头把矿泉水瓶上被她捏出的凹痕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平。

秦朗看着她反复按那处凹痕，揉胳膊的手放了下来，开口时没再带着刚才的笑。

“招娣，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桃花村吗？”

招娣抬起头，手指还按在瓶身的凹痕上。

他扶了一下眼镜，却没有把后面的话接上，招娣也没催，瓶子握在手里，不再来回捏了。

收工具的工人下了脚手架，临走关掉施工灯，门框底下暗下来，风把地上的水泥灰吹到鞋面上，招娣没有低头去掸。

招娣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原本还想接上秦朗的话，看清屏幕以后，另一只手里的瓶盖没能拧回去，歪歪地抵在瓶口上。

消息来自方永明，天成的专项贷款申请通过了，五十万，已经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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