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犹怜草木青

“小瓷、小瓷、小瓷……”

“小瓷~小瓷~小瓷……”

迎瓷快把小瓷两个字听出茧子来了。

四株药植，一株喊得比一株甜，细听四道声线中的口音还略有不同。细细观察，它们的枝叶微微摆动，像是小孩在撒娇。

迎瓷本想从它们嘴里问点有价值、有内容的东西，比方南岸森林哪里还有星蕨和黑种草。

结果它们只会翻来覆去地喊她的名字。

感觉是那种文化水平不太高但格外黏人的药植。

迎瓷再次觉得自己瞎研究出的【你听不听得懂人话】药剂，作用十分鸡肋。哪怕语言障碍打破，文化水平和性格都会影响交流结果。

而且还会影响一位一心变强，啊呸，一心想退休的女人冷酷的心。至少这四株一直甜甜喊她名字的药植，她有些不舍得对它们下手了。

亏大了。

迎瓷第一次觉得，不带任何色彩和批判的语言，也会产生因果关系。

如果她不曾听懂，她或许不会将这些药植当作独立的、有思想的个体对待。那地下二层关押的那只浮游虫母呢？

如果真的产生沟通，她能保证自己道心不乱吗？

语言建立羁绊，情感产生关系。

迎瓷有些苦恼。

她把脸贴在泛着冰冷的操作台桌面上，静静地盯着货架上的药植发呆。那里有成堆晒干的药植，在那四株药植眼中，看到的是不是堆积如山的同类尸骨？

不应该啊，她吃小鸡小猪小牛小羊的时候明明觉得很香啊，道德不会有一丝负担，怎么现在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

正在埋头调试药剂比例的雨师抬头看了眼迎瓷，见对方的后脑勺都写满了苦恼。她放下手中的试管，走到迎瓷身边。

“小迎瓷，怎么蔫儿了？”

“老师，我好像长情丝了。”

啊？？？

这句话吓到了房间内的两个人，雨师和白拾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震惊。

“早恋不行哈，我不允许，坚决不允许。”

“不行，对方到底是谁？我还是把他刀了安心一点。”

雨师不能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学生走上早恋这条路，多大的孩子啊，书都没读明白的年纪呢。

迎瓷懒洋洋伸出食指，指了指货架上那四盆药植。

“老师，知道它们会说话、会叫我名字后，我就不忍心挖它们了。”

雨师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她看了一眼货架上的四盆药植，又垂眸看了一眼试图用左脸蛋在操作台上摊煎饼的迎瓷。

她认识迎瓷一年不到，但注意到她却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这孩子学东西快，一点就通，快到她刚讲完上半句，这孩子就能领悟出下半句。她对知识有一种几近渴求的态度，身为老师，她很难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她身上有十五岁小孩该有的少年心气，有思考、有野心、有欲望，知道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情，这实在难得。

她像一名成熟的舵手掌握着人生这艘轮船的航向。遇到洋流时，甚至知道是否需要扬起风帆。

整体接触下来其实跟许知微之前说的有些不一样，大概是这一年带来的改变。

她整个人不再轻轻飘在空中，虽然依旧像无根之萍，可每次麻烦身边人都更加理直气壮。雨师能感觉到，有一种名为底气的东西在她心间悄然生长。

不过分礼貌，是拉近社交关系的一种手段。

但迎瓷不需要，她不需要用这样那样的手段试图吸引注意。她只要站在人群中，大家就很难不注意到她，即使她时常板着一张小脸，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近的样子。

在星桥杯交流赛中，她是获得粉丝和讨论度最多的选手。在训练营中，陈涯、云若铮等人都被她吸引。

坚韧、聪慧、勇敢、通透、知趣、嘴欠、皮实、稳当、能扛事……

在雨师心中，迎瓷是她遇到的、全天下最好的小孩，有着数不清的优点和不值一提的小缺点。

迎瓷身上偶尔也会给人一种不太强烈的违和感。

比方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为人处世上是如何无师自通，学会掌握在不同关系中的分寸。

她在云若铮面前不算逾越的调皮，在自己面前恰到好处的索取，在许知微面前偶尔流露的依赖。

还有上次在会客厅中，对上云荇和白善水，没有表现出不安和拘谨。不用雨师特地嘱咐，她就知道该将自己放在什么状态中。

就是调皮捣蛋也是恰到好处，像故意跟人类玩追逐游戏的小猫，不让人反感，只觉她可爱。

总而言之，迎瓷是一名既让她感到放心可靠、又让她始终牵挂的孩子。

以至于看到她现在为了四株药植产生迷茫，雨师第一反应就是好笑。

原来她们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脸皮堪比城墙厚的小天才·瓷，也会因为生命层次不同导致的残忍唉声叹气。

第二反应就是心疼。迎瓷学籍卡上的信息显示，她唯一的亲人在五岁那年离世，她一个人挣扎着长大肯定吃了很多苦。

那些看起来无师自通的为人处世法则，有多少是摸着石头过河、吃了一次又一次亏才领悟到的呢？

因为没有牵绊，所以像池塘里的无根之萍吗？

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只能逼迫自己不断学习吗？

因为没有依靠，所以习惯所有问题都自己解决吗？

“情感是很复杂的课题，它庞大又渺小。我们可以通常可以在一个类别或群体前保持理智，但放在一个具体的生命时，无法保持理智。”

雨师捏了捏迎瓷的脸蛋，“偏私、同情、心软都不是缺点。”

迎瓷叹了口气，道理她都懂，她上辈子可是修道的。她就是……就是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的陌生。

明明上辈子手起刀落送那些不长眼的邪修下去享福时，可不会给自己上这些道德枷锁。

拜托，她可是迎瓷啊。规则、道德、礼教如何真的可以束缚住她，她现在应该还在留诗台外门扫落叶。

面对同类时她尚且不手软，现在对四株药植动了恻隐之心。

这不合理啊，难道她的格局已经到“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程度了吗？

害，一想到她都六十四岁了，一直赖着不长大算什么？算老赖吗？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尽管在心里唾弃自己，迎瓷最后也还是没对这四株药植下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它们还没成熟，还不到下手的时机。

嗯，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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