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一定能治好的

“那人打我，扯我的衣服，我都没有松手。我答应过你要把阿兄平安带回来的……我答应过的……我不能让他们糟蹋了阿兄，不能让裴家的少爷受那种羞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张令仪怀里，肩膀不停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张令仪的衣襟。

张令仪早已哭成了泪人，紧紧搂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唤着“漾儿”，声音哽得不成样子：“傻孩子，傻孩子……你护住了他，你护住了他。你答应娘的事做到了。”

“你记住你的命比谁的都金贵，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你怎么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啊……”

黎漾在她怀里闷闷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娘，我的命不值什么，阿兄是裴家的顶梁柱，他不能有事。”

张令仪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把她更紧地抱在怀里，把自己身子里所有的温暖都渡给她。

回到裴府已是深夜。

彩云带着几个丫鬟在门口提着灯笼候着，远远看见马车驶来便赶紧迎上去。

阿奴抱着黎漾不肯假手他人，一路小跑送回院子。

裴砚辞则由几个护院小心翼翼地用担架抬回了他的卧房。

张令仪脚不沾地地跟着两个院子来回跑，一刻也坐不住，催着府里的小厮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孙大夫来得很快，他先给黎漾诊了脉，说是皮外伤加上惊吓过度，需要静养，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又叮嘱伤口不能沾水。

张令仪这才放下半颗心，连忙让下人去煎药，自己又匆匆赶到裴砚辞房里。

裴砚辞还在昏迷。

孙大夫坐在床边替他检查伤口，越查脸色越凝重。

他先处理了额角和手臂上的伤口，又用剪子剪开已经和血粘连的衣料，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肤。

肋骨处的骨裂还在其次，当他摸到裴砚辞的双膝时，手指停了停，又反复按压了几处，然后站起来，走到张令仪面前，欲言又止。

张令仪看着他这副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扶着椅背坐下，声音还稳着，手指却已经掐进了椅子的扶手：“孙大夫，有话直说。”

孙大夫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夫人，裴公子的外伤并无大碍。皮肉伤和肋骨的骨裂，好好休养两三个月都能痊愈。”

“只是这双膝的骨头已经碎了，膝关节内外侧韧带全部断裂  ，若是骨裂或脱臼还能有办法。这种伤，请恕学生医术不精，莫说是重新站起来走路，便是以后坐卧起行都要人伺候着。除非……”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除非是有大罗神仙，否则这双腿，怕是废了。”

张令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像被一根大棒从头顶砸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干涩得厉害：“真的没有办法治好吗？不管出多少钱，用什么名贵药材，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去给你寻来。”

孙大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医者的不忍：“不是银子的问题。以学生所知，再高明的医者也无法治愈。您花再多银子，买再珍贵的药材，也无济于事。您……您要节哀。”

他说完，写下药方子，背起药箱，朝张令仪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彩云送走大夫，折回来的时候看见张令仪还保持着那个坐着的姿势，脸色白得吓人。彩云想上去扶，张令仪却自己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裴砚辞床边。

在踏板上跪下来，把脸埋进他肩头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直到裴砚辞在压抑的哭声里缓缓睁开了眼。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的床帐，又顺着声音偏过头，看见母亲伏在自己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脑子还昏沉沉的，记忆断断续续，只记得自己被山匪绑在柱子上打了一顿，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沙哑而虚弱，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面：“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哭了……我是被救回来了吗？”

张令仪连忙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拼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拿帕子胡乱擦了两把脸，握住他的手，声音又哑又抖：“没事了没事了，你被救回来了。娘就是……娘就是看你伤成这样，心里难受。你醒过来就好，娘就放心了。”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哽咽起来，连忙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失控的样子。

裴砚辞皱了皱眉，想坐起身子，肋骨和手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迟疑了一下，又试着动了动，但两条腿像是不属于他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一动也动不了。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转头看向张令仪，眼里露出了真切的恐惧：“娘，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的腿？”

张令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咬着唇，握紧了裴砚辞的手，声音抖得几乎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砚辞，你先别急，大夫说……说你的腿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好好休养。”

“咱们先养着，等养好了再慢慢想办法。娘一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什么名医都给你请来，一定能治好的……”

裴砚辞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通红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将他整个人浸透了。

他不是三岁的孩子。

两条腿像死了一样，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更遑论挪动分毫。

他缓缓抬起手，在自己左侧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腿会痛！是有知觉的，可为何他动不了。

他又换了个位置去按，按到膝盖时，膝盖软塌塌地陷了下去，像一袋盛满了碎沙的布袋。

手指触碰到膝盖骨的那一瞬间，一股钝痛从碎裂处传上来。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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