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欠你的太多了

她望着黎漾，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虑和深深的怜爱。

这段日子，她不断地往黎漾院里送东西，时兴的缎子，新出的珠花，整套的翡翠头面，还有从玲珑斋买回来的各色点心，女儿家玩的小玩意。

她总怕黎漾把自己逼得太紧，想在吃穿上多弥补些。

可东西送进去，怎么进去的还是怎么搁着，黎漾出门还是一支银簪，一件斗篷，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水仙，好看是好看了，却太冷清，太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

“你阿兄还躺着，我又一日日老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如今都指着你。娘知道你能干，可正因如此，娘才更不愿你过得这么辛苦。”

张令仪说着声音低下去，眼圈有些泛红，忙别过头去望窗外，“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住你。我们裴家，欠你的太多了。”

黎漾反手握住张令仪微凉的手指，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车轮在青石板上轧过，外面是熙熙攘攘的晚市人流，叫卖声从车帘外悠悠地飘进来。

黎漾就这样靠着，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句：“娘，我不苦。我在这世上能有个家，能守着你和阿兄，便不觉得苦。”

“傻孩子。”

张令仪听她这样说，心里又是酸又是暖，抬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轻声说道：“娘知道，娘都知道。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些，娘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你还没去过城外的碧云寺吧？开春了咱们去上香，那庙里的素斋做得极好，后山的桃花开得跟云霞一样。娘年轻的时候最爱去那儿，你爹便每年开春都带我去，后来生了砚辞，又抱着他去。”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像漾开的水波。

黎漾轻轻“嗯”了一声。

张令仪一下一下地拍着黎漾的手背，像哄小孩子睡觉一般。黎漾闭了闭眼，很享受这片刻被人疼爱的安稳。

马车行到裴府后门时，天色已经暗透。采云掌着灯笼在门口等着，见黎漾下来，先替她披上从屋里带出来的厚斗篷说：“方才裴安来了一趟，说少爷今儿坐起来喝了半碗鱼汤，还让把书房的账本送过去几本。”

说着又给张令仪披上一件。

黎漾点点头，先扶着张令仪回正院用了晚膳，又去裴砚辞院里看了看他。

裴砚辞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账本，裴安怕他累，给他身后垫了两个引枕，又拿灯罩子把灯拨得亮堂堂的。

见她进来，裴砚辞放下账本，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地说：“回来了，吃过了？”

黎漾“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顺手帮他理了理滑下来的被角，又大致说了说今日和曹东家谈的结果。

裴砚辞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点几句，声音虽虚但条理分明。

黎漾从裴砚辞房里出来前，替他放下手里的账本，又让裴安去厨房把温着的药端来，看着他喝完了，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语气轻快，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阿兄，等过段时间，我有份新年大礼要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裴砚辞靠在床头，见她眼睛里亮晶晶地闪着，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说了便没惊喜了。”黎漾朝他眨了一下眼，转身出了门。

裴砚辞靠在引枕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盖在锦被下的双腿，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漾儿处处为我，我又能替她做什么呢？

这些日子，她每天早起晚归，回来还要替他看账、换药、陪母亲用饭。他只能坐在这张床上，看她忙前忙后，看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裴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如今她还能空出时间花心思送他新年礼物，那他该送她什么呢？

他不是个合格的兄长，居然没想过送她新年礼物。

他忽然烦躁起来，把裴安叫了进来。

裴安小跑着进来，脸上还挂着殷勤的笑，一见他家少爷眉头微锁，便知道又在想小姐的事了。果然，裴砚辞开口便问：“裴安，你说，我能送漾儿什么礼物？”

裴安挠了挠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少爷可以托人从京城带些时兴的绢花回来，小姐虽然不爱戴，可您送的她兴许就戴了呢？要不就买些上好的珍珠，去金楼打一套头面，小姐肤色白，配珍珠肯定好看。再不然，把那匹从江南带回来的云锦给小姐做几身新衣裳？算算年节也要到了，正是做衣裳的时候。”

裴砚辞听了，都摇头：“她不喜欢那些。珍珠头面她也有，母亲隔三差五就送她一套，也没见她戴过几回。衣裳更不必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无用，然后有补了一句：“我要送她一件独一无二，别人都送不了的。”

裴安又苦思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少爷！奴才有主意了！您每天在床上坐着，不如给小姐刻个小木人！要奴才对木工也略懂一二，这活儿不难，只需找些好木头、几把刻刀，再寻几本图谱，照着小人的样子慢慢刻。”

“刻一个少爷模样的木偶给小姐，再刻一个小姐模样的木偶少爷自己留着。这样您和小姐各有一样，彼此陪伴，不就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礼物？小姐那般聪明的人，瞧见这个准明白您的心意！”

裴砚辞听罢，眼睛亮了起来。

这主意当真好。他如今双腿不能走，但手上还有力气，木刻这活儿精细，正适合他卧病消磨。

若真能亲手刻两个小人，虽算不上名贵，却比外头铺子里买的任何东西都稀罕。

他当即夸了裴安几句，又让裴安领了赏，然后催着他去找好木头、刻刀和刻木人的图谱，吩咐他务必寻仔细了。

裴安乐颠颠地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裴砚辞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指节因为握久了笔有些变形，但还修长有力。

他慢慢活动了几下手指，眼底浮现出一丝许久不见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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