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气性倒不小
她跪到堂中，朝着老国公重重磕下头去，一下又一下，磕得青砖声声作响：“国公爷，国公爷！不是二夫人做的！不是她！所有事情都是老奴一个人干的！”
“是老奴给大夫人下了药，是老奴撺掇二夫人的，与二夫人没有一点干系！求国公爷明察，放了二夫人吧！二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啊！”
满堂只有那额头撞地的闷响，和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赵成枝原本半垂着头，像已经死了半截的人。
听到这把声音，她浑身一颤，极慢地转过头，看向磕得额破血流的人。
那是湘儿。
是从她踏进这裴国公府头一天起，就跟在她身边的贴身丫鬟。那时她还不是二夫人，只是二房一个不甚得宠的良妾。
湘儿年轻，她更年轻。两人挤在窄窄的偏院里，替她洗衣、梳头、熬药。
她夜里哭，湘儿就跪在床边陪她。她争宠使手段，湘儿也闭着眼替她打掩护。
后来她得了势，身边可用的人越来越多，会说话的、会办事的、会看眼色的，一个个都冒出来。
湘儿却越来越不懂她的心。
她慊湘儿不如旁人机灵，不如旁人会来事，又因一件早就记不清的小事，认定湘儿偷了她的东西，将她贬成了粗使婆子，再没让进过主屋。
这些年，她早把这个人忘了。可此刻，只有这个被她弃了多年的人，扑出来替她顶罪，磕得满额是血。
赵成枝的眼泪再一次落下来。她朝湘儿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湘儿，没用的。你不必为我这样的人求情。起来吧。”
湘儿却像没听见，仍是一下一下往地上磕，嘴里翻来覆去：“老奴有罪！老奴有罪！求国公爷杀了老奴吧，放了二夫人！二夫人是大善人啊，她对老奴有恩，老奴这条命都是她的，老奴不怕死，老奴只求二夫人能活！”
她说到后来，声音都劈了，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青砖上，红得刺眼。
赵成枝闭上眼，身子晃了晃。
堂上，老国公沉默地看着那嬷嬷磕头，未发一言。
这事不是谁想顶罪就能顶的。
他让人把嬷嬷拖了下去。
看向赵成枝，缓缓道：“你可有话说？”
赵成枝：“我认罪。别问罪湘儿，这事无她无关。”
老国公沉声道：“好。赵氏，即日起禁于后园废院，无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等谦儿的丧事了结之后，休出府。”
赵成枝浑身一抖，却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裴二爷伏下身去，以为可以借着休妻躲过一劫，却听老国公又道：“至于你，治家不严，纵妇为祸，待谦儿丧事过后，自去领二十大板。”
裴二爷身子一僵，却不敢多说什么，只磕头道：“儿子甘愿领罚。”
“元娘也算半个帮凶，念你是受赵氏威胁，掌手十下，禁足两个月，回去好好反省。”
老国公又道：“大夫人身子未愈，中馈之务暂由大小姐掌管。周顺，把交接好的账册钥匙，全送去清风堂。”
周顺跪着应了。
老国公挥了挥手：“都退下。漾儿留下。”大家鱼贯退了出去。
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堂中只余祖孙二人。烛火跳动着，把老国公的银发映得微亮。
他慢慢靠回椅背，打量着堂下这个才回来不过半月的孙女，心中寒意一阵甚过一阵。
赵成枝苦心经营半辈子，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
可这丫头回来不过半个月，便让赵成枝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最后连中馈之权都交了出来，还是他亲自送到她手上的。
这等手段，当真是天意和运气？他不信。
裴谦的死，太巧，也太是时候。
他这一生最恨兄弟阋墙。
若里头当真有黎漾的手笔，纵是她再聪慧，再能撑起这国公府，他也容不得。
他问：“谦儿的死，可有你的手笔？”
他像在闲话家常，但那双眼却利得像淬了寒光的刀。他等着黎漾慌，或者急着分辩，哭，喊冤。
谁知她竟直挺挺地迎上他的目光，根本不屑躲避。
眼神清明，坦坦荡荡：“祖父若怀疑我，只管去查。我回来不过半个月，满府的眼睛都盯在我身上。我若真做了什么，不会半点痕迹都没有。”
“中馈我先不接，等祖父查清楚了，还我清白了，我再来管这个家也不迟。”她说到这里，还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可话里的冷意和硬气却压都压不住。
老国公眼皮一跳。
这丫头，气性倒不小。
他活了这把年纪，还没几个小辈敢当着他的面如此顶撞。他重重哼了一声：“这府里的事，我自会查。”
黎漾不卑不亢：“那孙女便等着。若能查清，最好不过。”
老国公那里看不出来，这丫头生气了。
他到底把声音放软了几分：“事情出得突然，阖府上下谁我都要怀疑，不独你一个。”
黎漾一听，眼眶微红，浮起真切的难过：“孙女明白。二弟发生这般意外，我也难过。”
“我是想替大房拿回中馈，可我再蠢，也不会蠢到去动国公府唯一的男丁。我真做了，被祖父查出来，我还活得了吗？我回来是求一个家，不是寻死。”
她收拾好情绪抬头，直直看着老国公：“二弟之死，究竟是二伯母的毒计，还是有旁人推波助澜，孙女不知。”
“但孙女问心无愧。我母亲还在病中，恕孙女先行告退。”
说完，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脚步稳健，背挺得笔直。
老国公僵坐在主位上，待那门“吱呀”一声合上，才回过神来，只觉一股邪火从心口直冲脑门。
反了，真是反了。
才回来几日，就敢在他面前甩脸色，连个台阶也不给他留。
他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抓起手边的茶盏又想砸，才发现茶盏早没了。他重重拍了下案几，把外头守着的长随吓了一跳。
他厉声叫来心腹：“去查！今天的事，前后都给我查清楚！还有大小姐回来后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过什么人，一处都不许漏！事无巨细，全给我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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