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楚，把时间、地点、经过、人证都点到了。

郑捕头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又转向黎漾，拱了拱手：“裴小姐，烦请将今日之事再说一遍。”

黎漾坐在亭中石凳上，唐棠紧挨着她。

她起身行礼，声音很稳：“郑捕头，我今日与唐家姐姐、徐家兄妹、周家姐姐一道来广济寺看桃花。我们在前边亭子里行酒令，我坐得久了，想去更衣，便带着阿奴沿西边小径找净房。”

“我头回来这后山，不认得路，越走越深，后来听见那边有动静，就巡声过去。我看见一个穿玄青色袍子的高大男子，正拿着一根桃枝抽打宋公子。宋公子趴在地上，满身是血，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那人见我和阿奴撞破，便直接用桃枝把宋公子杀了，命人人抓住我们，像是要灭口。阿奴身形高大，又练过几下拳脚，替我拦了一拦，最后不敌还是被抓了，我趁乱跑了出来，在小径口遇着来寻我的唐姐姐她们。”

“那人见我已经逃脱，追不上了，干脆就把杀人的罪名栽到我头上。”

郑捕头又问：“裴小姐，你说你与同伴在亭中行酒令，后来独自离席去更衣。可有人证？”

唐棠立刻道：“有！我们都在。她跟令溪说去更衣，我亲眼看着她走的。后来我等了许久不见她回来，才拉着徐家妹妹和周家妹妹出来寻。我们一路寻过来，就看见裴姐姐跑得气喘吁吁，从小径里出来，跟我们说里面杀人了。”

裴漾像是又想起什么：“对了，当时那人用桃枝捅宋公子的时候，血溅出来，溅到了他衣袍上。”

郑捕头听到这里，目光微动。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上上下下打量着黎漾。少女月白春衫干干净净，水青斗篷整整齐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血渍。

裙摆下露出一双绣鞋，鞋面洁净，也不像踩过血泊的样子。她的手搁在膝上，十指纤纤，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手腕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郑捕头又看了看那根作为凶器的桃枝。

桃枝手柄处糊满了血，血已经半干，黏腻地附着在枝干上，连枝上的花都被血浸得辨不出颜色。

若真是一个姑娘握着这根桃枝，捅进一个成年男子的胸口，那血喷涌而出，握枝的手不可能不沾上血。

可裴小姐的手干干净净。从案发到现在，按他们所说，她一直没离开过，没去净过手，也没换过衣裳。

郑捕头心里那杆秤已经歪了。

他正斟酌着措辞，黎漾原地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旋开，她摊开双手，又抬了抬袖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郑捕头，诸位差役大哥，你们看看我。我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别说血迹，连泥都没沾上。”

“若真是我杀了宋公子，他一个练过武的大男人，挣扎起来动静不小吧？我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一点血都没沾？就算我再小心，抽他二十多下，捅他胸口一刀，那血能一点都不溅到我身上？”

众人顺着她的话看过去，亭子里一时静了。确实，裴小姐干干净净，连头发都整整齐齐，哪里像是刚跟人搏斗过、杀过人的人。

黎漾又道：“那人杀宋公子的时候，血溅到了他衣袍上，我亲眼看见的。你们去查，查钟离少监今日穿的什么衣裳，那衣裳上有没有血渍，衣裳现在在哪里，是洗了还是扔了。只要查到他换了衣裳，就知道谁在撒谎。”

徐令溪点头：“是，我们都看见了。裴姐姐出来的时候，别说血了，连泥都没沾多少。若她真跟宋公子打斗过，哪能这么干净？”

周妙然也道：“宋公子那人我们也认得，他平日也练过拳脚，身量比裴姐姐高出一个头还多。裴姐姐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把他打成那样？更别说还把人杀了。”

郑捕头身后的书吏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几个差役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摆明了是栽赃啊，裴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力气杀一个成年男人。”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钟离家的人做事，啧。”

唐棠气得脸都红了，站起来道：“郑捕头，你听见了？裴姐姐说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钟离叙杀了人，见裴姐姐撞破，就反咬一口。你们大理寺可不能因为钟离家权势大，就偏听偏信。”

徐蔺川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别太冲动，自己上前一步，对郑捕头道：“郑捕头，今日之事，在场的人都能作证。裴小姐从林中出来时，我亲眼所见，她身上干干净净，连汗都不多。若她真与宋公子搏斗过，绝不可能如此。”

郑捕头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又问了几个问题，黎漾一一答了，答得清楚，前后没有矛盾。

他转身去看那三个暗卫，问道：“你家主人现在何处？”

为首暗卫道：“主人有事先行离开，命我等将嫌犯交予大理寺。”

“你主人衣裳上可有血渍？”

暗卫一顿，答：“主人衣裳上溅的血渍是裴氏为嫁祸主人，把桃枝扔过来沾上的。”

郑捕头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案子，摆明了是权贵之间的官司。

一个秘阁少监，一个贵妃的侄子，一个是裴国公府大小姐，三个都是他惹不起的。

可眼下这局面，人证物证都指向钟离叙，裴小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那根凶器上的血又全是死者的。

若真是裴小姐杀人，她哪来的本事把一个大男人抽成那样？又哪来的本事把桃枝捅进人胸口还能不沾半点血？

更何况，暗卫说主人衣裳溅了血，回去换了。换了衣裳，那衣裳呢？洗了？烧了？扔了？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未必查不出东西。

郑捕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一个六品捕头，哪头都得罪不起。

郑捕头对黎漾拱了拱手：“裴小姐，今日之事，大理寺会详查。烦请裴小姐近日不要出远门，若有传唤，还望配合。”

黎漾点头：“自然配合。我就在裴国公府，郑捕头随时可以来问。”

郑捕头又吩咐差役把尸身盖了，守住现场，不许人进出。

那三个暗卫见差事交完，便拱手告辞，临走前为首那个看了黎漾一眼，目光沉沉的，没说话，转身便走。

他们一走，亭子里的气氛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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