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仗毙

第二日一早，黎漾便让人把府里所有的仆从都召集到正厅前的院子里。

仆从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有人神色如常，有人面带不安，也有人偷偷往周顺那边瞟，像是想看看风向。

黎漾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所到之处，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她走到正厅廊下，在椅子上坐了，阿奴站在她身后，渡生带着两个小厮把何四从柴房里提了出来。

何四被捆了一夜，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裳皱成一团，袖口上还沾着昨夜烧账册时熏的黑灰。

他一看见满院子的人，眼里很是慌张，随即又梗着脖子，像是还存着几分侥幸。他被押到廊前，膝盖弯被小厮一踹，扑通跪了下去。

黎漾没看他，只对锦书点了点头。

锦书上前一步，手里捧着那本烧残的账册和一本完整的册子，声音清亮地念了起来：“何四，裴国公府采买管事，在府中当差十一年。今查实其罪如下：”

“其一，私吞采买银两，以次充好，虚报物价，历年累计贪墨白银一千八百余两；其二，与府外商户勾结，吃回扣、拿好处，以府中名义赊账，从中牟利；其三，私占府中铺面收益，将两间铺子的盈利另立账目，瞒报漏报；其四，串通二房赵氏，虚报采买数目，为赵氏私藏银两提供便利，从中分得好处；其五，昨夜趁府中人事未定，私自结走铺面现银，偷运库房细软，卷款潜逃。被拿获时，账册已被烧毁小半，残册在此，可为铁证……”

锦书一条条念下去，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那些仆从起初还只是听着，越听脸色越白。

何四贪墨，府里不少人心里有数，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贪了这么多，更没想到他敢在赵氏刚倒的时候卷款潜逃。

几个平日常跟何四来往的管事，脸上已经冒了汗，低着头不敢看人。一些小丫鬟吓得攥紧了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何四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他跪在那里，肩膀塌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地上：“大小姐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小姐看在小的在府里伺候了十多年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把银子都交出来，一文不少地交出来！”

黎漾看着他，没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响。

那些仆从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偷眼看黎漾的脸色，有的已经腿肚子发软，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黎漾沉默了片刻，才道：“何四，你在府里十一年，府里待你不薄。你贪墨银子，我本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退回赃银，打一顿撵出去。”

“可你不该在府里正乱的时候，卷款潜逃，还想一把火烧了账册。你今日能烧账册，明日是不是就能烧府？这种吃里扒外、临走还要咬主人一口的东西，我留你做什么？”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冷了下来。

“杖毙。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

何四猛地抬头，脸白得像纸，张大了嘴想要喊，可那两个小厮已经把他按倒在地，板子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何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被按住。

一下一下……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何四的惨叫声从高到低，渐渐变成了含糊的呜咽，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求饶：“大小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些仆从一个个僵在原地，有的脸色惨白，有的浑身发抖，有胆小的丫鬟捂住嘴，眼泪都吓出来了，却不敢出声。

几个平日跟何四走得近的管事，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们看着何四从挣扎到不动，看着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出来，染红了廊前的青砖。

板子还在落，一下，又一下，直到何四彻底没了声息。

黎漾坐在廊下，看着何四咽下最后一口气，才对渡生点了点头。渡生让人停了手，探了探何四的鼻息，朝黎漾摇了摇头。人已经没气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黎漾扫视了一圈，声音平静地开了口：“何四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他贪墨、勾结外人、卷款潜逃、意图烧毁账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府里容不下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掠过：“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手底下也干干净净的，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当差。也有人心里发虚，想着自己从前做过什么、拿过什么，这会儿正害怕。”

“我不妨把话说清楚，这府里的事，我既然接了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谁贪了多少，谁跟谁勾连，谁替谁瞒了什么，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那些心里有鬼的仆从，闻言头垂得更低了，有的连膝盖都在打颤。

“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黎漾继续道，“从前的事，有些是赵氏掌着的时候做下的，有些是碍于情面不得不为的，我可以既往不咎。可往后的日子，谁若再敢伸手，再敢吃里扒外，何四就是你们的下场。”

“我给你们三天，从前拿过不该拿的，悄悄放回原处，或去锦书那里报个数，退回来，我当没这回事。三天之后，若再让我查出来，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那些仆从一个个屏着气，头也不敢抬。

黎漾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平了些：“自然，有罚就有赏。何四空出来的采买管事一职，不能没人接。”

“管园子的马婆子，这些年勤勤恳恳，园子打理得妥当，人也本分。从今日起，采买上的事，就交给马婆子管。园子里的活，你自己挑个信得过的人接替。”

马婆子本站在人群里，正低着头替何四的事心惊，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跪在廊前。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连磕头：“谢大小姐！谢大小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辜负大小姐的信任！采买上的事，奴婢一定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月账目亲自送到锦书姑娘手里，绝不让大小姐操半点心！”

黎漾点了点头，让她起来。

马婆子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腰板挺得直直了，眼里透着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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