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们订婚吧
赵文峰和陈总的饭局约在周三晚上,凯宾斯基,龙苑。
赵惊妤陪着父亲去的。
她穿了件绛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搭了件黑色短款皮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了串珍珠项链,珠子不大,但颗颗浑圆,光泽温润。
整个人端庄大气,坐在赵文峰旁边,就是赵家最体面的一张名片。
陈总五十来岁,光头,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他带了两个副总过来,态度比之前热络了不知多少。
一见面就握着赵文峰的手说“赵总啊,前阵子太忙了,失敬失敬”,好像之前避而不见的事从没发生过。
赵惊妤坐在旁边,面带微笑,不怎么说话。偶尔陈总问到她,她就答两句,不卑不亢的。
席间陈总提了一嘴沈砚霆,说“沈总那边打了招呼,我这边没问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攀上高枝的自得。
赵文峰笑着点头,端杯敬了一杯。
饭局过半,赵惊妤起身去洗手间。她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
冯兰。
冯兰穿了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件黑色大衣,应该是刚来,正要往包间走。
她看见赵惊妤,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笑,很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赵小姐。”她先开了口,声音亮亮的,“好巧。”
赵惊妤点了下头。“冯小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不宽,灯光暖融融的。
冯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串珍珠项链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点。
“听说赵氏最近和沈家走得很近。”冯兰说,语气像是闲聊,“沈砚霆这个人,在沪上出了名的难打交道,赵小姐倒是本事大。”
赵惊妤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冯小姐消息灵通。”
“京圈就这么大。”冯兰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做出让路的样子。
“赵小姐请便。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秦野最近还好吧?上次在御庭聊得挺开心的,改天约他再喝杯茶。”
赵惊妤的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语气淡淡的:“秦野的事,你问他本人就行。我做不了他的主。”
冯兰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惊妤回到包间,面色如常地坐下来。赵文峰正和陈总聊得热络,没人注意到她方才离开的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很平。
冯兰那几句话,明摆着是试探,也是挑拨,但她犯不着接。
饭局结束,赵文峰和陈总在门口握手告别。
赵惊妤站在旁边等着,手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秦野。
「在凯宾斯基?」
她愣了一下,回:「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在那边吃饭,看见你了。」
赵惊妤抬头看了看四周,果然在大堂另一侧看见了周明远那张欠揍的脸。
他正朝她这边挥手,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手机又震了一下,秦野的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赵惊妤想了想,明天没什么安排。她回:「好。」
「我来接你。」
第二天傍晚,秦野的车准时停在赵氏楼下。
赵惊妤下楼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路虎停在路边,秦野靠在车门上等她。
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了条深灰色休闲裤,比平时多了一点随性的味道,少了些商务气。
赵惊妤上了车,秦野发动引擎,拐上二环。
“去哪儿?”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路往北,出了五环。
赵惊妤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又从矮房变成田野,雪后的京郊一片白茫茫的,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最后车停在一个度假村门口。赵惊妤下车一看,门口挂着块木牌子。
写着“南山小院”四个字,里面是几栋青砖灰瓦的小楼,院子里种着竹子,雪压在竹叶上,沉沉地弯下来。
“这是哪儿?”她问。
“一个朋友的院子。”秦野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过她的手包,拎在手里,“今天这儿没人,就我们俩。”
赵惊妤看了他一眼。
秦野没多解释,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雪覆在上面,平平整整的,像铺了层白毡。
草坪尽头是一间玻璃花房,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雪地里格外亮。
秦野推开花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赵惊妤走进去,愣住了。
花房里种满了茶花。
一盆一盆的,摆满了整个空间,红的粉的白的,有的开得正盛,有的还是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花房中间摆了一张小桌,上面铺着白色桌布,两副碗筷,几碟小菜,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赵惊妤转头看他。
“昨天。”秦野把她的手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让她坐。
“周明远他家老头子在郊区有这片院子,我跟他借了一天。这些茶花是我让人从云南空运过来的,不太会挑,就每样要了几盆。”
赵惊妤坐下来,看着满屋子茶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去年秋天那场酒会,她穿了条墨绿色的裙子,站在窗边。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秦野,不知道有个男人在人群里看了她很久。
“你那天看见我的时候,”她开口,“我穿的什么裙子?”
秦野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倒了杯茶。“墨绿色,长袖,裙摆到脚踝,腰上有一根细带子。头发放下来的,没戴首饰,耳垂上有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把那个画面印在了脑子里,“你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一直没喝。有人过来跟你说话,你就笑一下,笑完就不理人了。”
赵惊妤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秦野抬眼看着她,花房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赵惊妤,我那天晚上回去就跟我爸说了,秦家要和赵家联姻。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看上一个姑娘。”
赵惊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爸说,赵家的姑娘,你确定人家看得上你?”秦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明显得多,带着一点自嘲。
“我说,看不看得上先不说,先定下来再说。后来两家谈联姻,赵伯伯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从头到尾,我没想过别人。”
花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雪落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赵惊妤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秦野。”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今天带我来这儿?”
秦野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满屋子的茶花。
那些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把整个玻璃房子填得满满当当。
“这几天我在想一件事。”他说,声音不急不缓的。
“你和沈砚霆签协议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周明远他们在群里说,沈砚霆对你心思不一般。我嘴上说不管,心里其实不舒服。”
赵惊妤抬眼看他。
秦野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底下压着些说不清的暗涌。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赵惊妤,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抓不住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
“你离我越来越远,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感觉得到。”
赵惊妤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沈砚霆能给赵家的,秦家也能给。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他说,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急迫。
“但赵惊妤,我等不了了。之前是宣布联姻,我们订婚吧。”
花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茶花落瓣的声音。
赵惊妤看着他。
秦野坐在满屋子的茶花中间,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不安。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火锅店,他说“因为这个人是你”,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时候她觉得他稳,觉得他什么都尽在掌握。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说“有些东西抓不住了”,说“我等不了了”。
她忽然明白,他也有怕的时候。
之前是宣布联姻。两家定亲的消息放出去,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但那个“订亲”只是一个名义。
现在他说“我们订婚吧”,意思不一样了。
他要的是真的,是她点头,是她答应。
“秦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秦野看着她,没催。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壶冒着热气的茶,心里翻来覆去的。
秦野对她好,她知道。
沈砚霆步步紧逼,她也知道。
赵家需要靠山,她更知道。
可此刻坐在这间玻璃花房里,面对着一屋子云南空运来的茶花,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往后拖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野。
“好。”她说,“订婚。”
秦野看着她,眼里那层薄冰好像一下子碎了,底下漫上来的是光。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越过桌上的茶壶,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很稳。
“赵惊妤。”他叫了她一声。
“嗯。”
“沈砚霆的事,我不问。但以后赵家的事,你第一个找我。”
赵惊妤看着他,没抽回手。
她端起茶杯,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就用单手举了举杯,朝他抬了一下。
“好。”
秦野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他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茶花在四周静静地开着,香气淡淡的,混着饭菜的热气,暖融融的。
窗外雪还在下,把整座院子覆得严严实实。
吃到一半,赵惊妤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秦野。
“秦野。”
“嗯?”
“你那天在御庭放我鸽子,我回去骂了你八辈祖宗。”
秦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好笑,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还是弯了上去。
“你骂了什么?”
赵惊妤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什么都骂了。雍和宫,佛前。”
秦野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笑出了声。那个笑很响,在玻璃花房里荡开,连外面的雪都好像震了一下。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肩膀都在抖,最后停下来,看着赵惊妤,眼睛亮亮的。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跟别人说的赵大小姐,不太一样。”
赵惊妤垂下眼,嘴角翘了一点。
“你也是。”
那天晚上回到老宅,已经快十点了。
赵惊妤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屋里只开了床头一盏灯,光线昏黄,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她靠着床头,拿着手机,翻着通讯录。
翻到沈砚霆的名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头像还是那张黑白山影,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明天京城降温,多穿点」,她没有回。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沈总,我要订婚了。和秦野。」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没有盯着等回复。
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雪声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
对话框里,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待着,下面没有回复。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头像,那张黑白山影,沉默的,安静的,像他本人一样。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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