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苟延残喘

高空的风比地面硬得多，刮在机翼上发出持续的嗡鸣。林越双手扶着操纵杆，时不时轻轻修正一下角度。

遇到横风，机身微微一晃，他压一点翼面就稳回来了；

气流往上顶的时候，机翼带整车轻轻一抬，顺势借着这股劲儿往前送一截。

车门变成了机翼，两侧空荡荡的没有遮挡，风直接灌进座舱，刮得脸皮发紧。

他眯着眼，心情却出奇地好。

他往下看去。

汉斯市就在脚下。

灰色的城市像一大片生锈的铁皮，密密麻麻铺到天际线。

楼房挨着楼房，街道像蛛网一样绞在一起，十字路口的废弃公交车小得像玩具。

城区中央立着几栋两百多米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碎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放在地面上，那些都是需要仰着脖子看的庞然大物。

此刻，它们全在自己脚下，渺小得像沙盘模型。

街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让上百支车队折戟沉沙的尸潮，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林越靠在座椅上，胸口有股滚烫的东西慢慢涌上来。

这就是他的第六赛段。

前世，他跟着苏晚的车队绕路、逃亡、殿后，最后被尸潮吞掉，连这座城市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

这一世，他从两百公里尸海的正上方，平着飞过去。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前世要了他命的赛段，说不定会成为他把所有人再次远远甩开的地方。

飞越汉斯市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高空的气流稳定，机翼托着车身一路滑翔，没有尸潮能咬到他，没有堵路的废车，也没有哪栋楼里突然蹿出一枚火箭弹。

两百公里的死亡城区，从头顶上看过去，安安静静的，像一张摊开的灰色沙盘。

但林越没有闲着。

他一边操控操纵杆维持航线，一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座死城。

看着看着，还真让他瞧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飞过城区中心那片写字楼群的时候，他发现了有意思的点。

那栋两百多米高的玻璃大厦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幕墙碎了大半，楼体上布满焦黑的烧灼痕迹，一看就经历过惨烈的攻防。

但楼顶的天台不太一样。

天台上搭着几顶褪色的帐篷，角落用铁皮和木板围出了一小片菜地，绿油油的苗子稀稀拉拉。

空地上拉着几根绳子，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堆着几个接雨水用的塑料桶。

有人生活在这里。

林越正多看了两眼，天台边缘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那人似乎一直趴在护栏后面观察天空，听见机翼的嗡鸣声才探出头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冲锋衣，胡子拉碴。

他仰头看见空中的科尼塞克，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挥舞起手臂。

但他挥了两下又缩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见，猫着腰躲回护栏后面，只探出半条胳膊，小心翼翼地朝他招了招手。

那动作里全是试探和畏惧。

林越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减速，也没有降低高度。

他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打算在这座城市上空停留。

降落救人？

把自己搭进去都不够填这座城的。

他能做的，就是从头顶平平安安飞过去，连一片多余的动静都不给这座死城添。

那男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挥了两下手就缩了回去，再没露头。

机翼划过大厦上空，那座楼顶连同那个挥手的男人，很快被甩在了身后。

又往前滑了十几公里，一道亮光毫无征兆地从下方闪了一下。

很短暂，像有人拿镜子对着太阳晃了一下。

林越眯起眼睛，循着光源往下找。

那是一片居民楼的废墟，七栋八歪的楼板中间，有个位置的角度正好对着天空。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一道反光闪过来，这次他看清了，是一只举在眼前的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转了个角度。

有人在拿望远镜看他。

而且对方显然很懂行，举望远镜的位置藏在两堵残墙的夹角里，从地面根本发现不了，也就是他在天上，角度居高临下，才凑巧捕捉到那一闪。

林越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对方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连招手都没有，就那么躲在残墙后面静静观察。

若不是那两下反光，他根本想不到底下还藏着双眼睛。

城里的幸存者比他想象中还要警惕，连看个天上的飞机都要藏着掖着。

也是，在这种地方，暴露位置约等于找死，尸潮会循着活人气息围过来，黑潭的巡逻队也不见得是什么善茬。

这日子过的，跟阴沟里的老鼠也没什么区别了。

第三次发现状况，是在飞过一片立交桥枢纽的时候。

下方的主干道上，黑压压的尸潮正漫过路面，数量少说有几千只，挤得整条街全是蠕动的人影。

尸潮正中央，一支十几人的小队被围在三辆掀翻的大巴车后面。

那些人的装备跟普通幸存者完全不一样。

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制式头盔，手里端的是带战术导轨的突击步枪，腰间挂着手雷和弹匣包，阵地上甚至还架着一挺机枪。

他们背靠背围成一圈，枪口轮番朝外扫射，配合极其老练，有人专门点射冲在最前面的变异种，有人负责换弹掩护，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特种部队。

而且是正规军里的精锐那种水准。

林越多看了几眼。

这支小队虽然被尸潮围着，但阵脚没乱，火力网织得密不透风，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出败相。

弹匣打空了有人递，机枪枪管打红了有人换，队尾两个士兵不参与射击，专门盯着侧翼的高楼，防的是会爬楼的变异种扑下来。

精锐。

绝对是正规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

换作地面上那些乌合之众车队，被这么围上，十分钟就得全军覆没。

他摇摇头，收回了视线。

正规军还在城里作战，楼顶上还有人种菜晾衣服，废墟里有人拿着望远镜偷偷观察天空。

这座城市没有死绝。

只是活着的人，全都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罢了。

林越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别人怎么活，是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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