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父子和君臣
咸阳宫，章台殿。
长明铜灯将殿宇映得一片通明，炭火烧得哔啵作响。
桌案之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已被换成了质地均匀轻薄的白纸折子。
嬴政盘膝坐于上方，指尖轻轻翻动着一本由蒙恬从北疆加急送来的防务陈情。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苍劲的军报上，而是落在大殿下方正执笔批复的青年身上。
扶苏身着一袭玄色深衣，身形挺拔。从前那股浮于表面、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迂气，如今已荡然无存。
“父皇，九原至上郡的直道，今冬不必急着征调民夫强行合拢。”
扶苏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特制硬毫笔，声音沉稳有力：“儿臣核算了三川郡与南阳郡的秋粮赋税，若是此时强征十万民夫服役，来年春耕关中必缺劳力。儿臣以为，可将蒙恬将军麾下的两万归建辅兵就地转为工卒，工钱由朝廷以内帑折算精盐发放。如此，既不误春耕，民怨亦可平息大半。”
大殿内一片死寂。
伺候在一旁的李斯死死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以往的长公子，遇到此类政务，张口必是“先王以德化民”、“上天有好生之德”，往往惹得始皇帝雷霆震怒。
然而今日，没有半句圣人言，全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账目与民力权衡。
甚至连“花钱雇佣劳力”这种从前被视作离经叛道的手段，都用得顺理成章。
嬴政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异彩。
在后世那个叫朱标的明朝太子那里磨砺了一遭，这根原本长歪了的秦国栋梁，终于硬生生被掰正了筋骨。虽然手段尚有些稚嫩，但至少，他已经开始抛弃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学会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审视帝国的肌理。
这就够了。
很多事情，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嬴政合上折子，淡淡开口：“李斯，退下。殿外百步，无令不得靠近。”
“诺。”李斯心头一颤，躬身退出大殿，顺带紧闭了沉重的朱漆殿门。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父子二人。
嬴政起身走下御阶，衣袍翻滚间，竟不知从龙椅后方摸出了一个通体晶莹剔透的白瓷长颈瓶。瓶身贴着红底金字的标签，赫然是此前从天幕商城高价抢到的飞天茅台。
“后世那帮穿白大褂的医者，天天在寡人耳边念叨什么肝胆燥热、不可沾酒。”
嬴政随手扯开封口，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酱香瞬间在殿内爆开，霸道地钻入鼻腔。始皇帝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寡人遵医嘱忍了许久。不过，今日你干得不错，值得破例。”
他倒了两盏烈酒，推了一盏到扶苏面前。
“陪寡人喝一口。”
扶苏受宠若惊，双手稳稳接过酒盏，闻着那醇厚无匹的酒香，眼眶微热：“是，父亲。”
他叫的是父亲，而不是父皇。
嬴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如烈火入喉，顿觉浑身百骸无不舒坦。他看着眼前的长子，嘴角微扬：“朱家那个太子，教得不错。但大秦的江山，终究要用法度与铁血来守，仁柔不过是鞘，懂吗？”
“儿臣明白。”扶苏仰头干了烈酒，火线直冲脑门，呛得咳嗽两声，神色却无比坚定，“刀若不利，鞘再华美，也护不住家国。”
嬴政闻言，放声大笑。
……
大唐，长安，立政殿。
殿内的暖炉烧得正旺。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时不时望向殿门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陛下，您转得臣妾头都晕了。”
长孙皇后斜倚在软榻上，掩嘴轻笑，一身雍容华贵的素雅宫装衬得她气色极佳。
“观音婢，你说承乾这逆……这小子，怎么还不来见朕？”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胡茬，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的别扭：“在后世待了那么久，听说在朱标那里受了不少磋磨，回来之后就缩在东宫不露面。怎么，难道还要朕这个当老子的亲自去请他？”
“陛下若是拉得下脸，去一趟东宫又有何妨？”长孙皇后打趣道。
“胡闹！”李世民眼一瞪，“君臣父子，成何体统！”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轻柔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神色骤然一僵，连忙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回主座上坐定，板起一张不怒自威的威严面孔，冷声道：“传。”
殿门推开，李承乾缓步而入。
少年太子的步履沉稳如山，曾经因为腿疾带来的自卑与阴鸷，此刻竟彻底被一股内敛的厚重所取代。他身穿杏黄太子常服，双眼清亮，毫无昔日面对李世民时的诚惶诚恐。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
李承乾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原本肚子里准备好的教训之词，不知为何卡在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那股帝王威严在触及儿子平静的目光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父子俩就这样僵持着，空气仿佛结了冰。
“噗嗤。”
长孙皇后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走下软榻，亲手将李承乾扶了起来，拉住他的手拍了拍，柔声道：“高明，在外求学受苦了。你瞧你父皇，嘴上硬得像石头，方才在殿里转了半个时辰，生怕你在外面吃不惯住不惯。”
“观音婢！”李世民老脸一红，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李承乾看着有些局促的李世民，心中长久以来的怨结忽然间烟消云散。在后世看过了历史的推演，看过了玄武门的血色与惨烈，他终于看懂了眼前这个男人。
这不仅是大唐的天子，也是一个被权力、亲情和皇位死死架在火上烤的普通父亲。
“父皇。”
李承乾主动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递上去：“这是儿臣在后世结合大唐当下国情，梳理出的‘租庸调制与均田制改良疏’。大唐立国未久，府兵制虽强，但均田地亩日渐不足，二十年后必成隐患。儿臣列出了三条对策，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愣住了。
他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瞳孔便猛然收缩。
条理清晰，直切要害，甚至连具体的执行阻力与世家反扑的应对法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还是那个被魏征逼得想造反、只知道沉溺于胡乐的小孩子？
李世民抬起头，复杂的目光在李承乾身上停留许久，终究是重重吐出了一口浊气。他一把拍在李承乾的肩膀上，力道极大：“好！长大了！这才是我李世民的种！”
……
大汉，未央宫。
相较于大秦的深沉、大唐的温情，未央宫里的气氛则完全是另一副狂暴的画风。
“砰！”
刘彻一把将天子剑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满桌的竹简乱跳。
“据儿，你回得正好！”
汉武帝霍然起身，赤着脚在大殿内狂走，眼中跳动着近乎野兽般的嗜血与狂热：“朕等不及了！上次天幕直播，那后世小子成为赵宋官家龙纛前压的画面，看朕的骨头都发痒！”
台阶下，刚回宫屁股还没坐热的刘据一脸懵。
他才刚从朱标的高压课堂里解脱出来，脑子里装满了怎么轻徭薄赋、怎么安抚流民、怎么调和酷吏与豪强的策略，结果刚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彻底暴走的亲爹。
“父皇，您这是……”
“朕要出塞！”
刘彻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霸道无匹：“卫青的大军已经就位，去病的轻骑已深入漠南！朕决定了，自即日起，由你监国！未央宫的大印留给你，丞相公孙弘和满朝文武随你驱使，谁敢炸刺，你拿着尚方宝剑直接砍了！”
刘据倒吸一口凉气：“父皇，这于礼不合……”
“合什么礼！”刘彻走上前，一把掐住刘据的双肩，虎目死死盯着他，“朱标教了你那么久，你若是连个监国都干不好，就趁早滚回东宫读书！朕要去草原，亲自扛着龙纛压上去，让匈奴人看看，汉人的天子到底长什么样！”
看着刘彻那张狂热到近乎偏执的面容，刘据心中原有的怯懦竟莫名被一股热血冲散。
朱标曾对他说过：你爹是一把绝世凶刀，你要做的不是去挡他的刀锋，而是做那个在他挥刀杀敌时、稳稳端住刀柄的人。
“儿臣，领旨。”
刘据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声音铿锵若铁：“愿大汉龙纛所至，蛮夷尽皆臣服！国库与粮道，儿臣以命作保，绝不让前方缺一粒粟、少一杆枪！”
“好！”刘彻仰天狂笑，猛地拔出天子剑直指苍穹，“传旨，天子亲征！龙纛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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