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慕容芷
周三上午十点。
省城金茂大厦顶层。
苏氏临时办公点。
苏晴雪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慕容芷的公开资料。
照片上的女人看上去三十不到。
短发到下颌,五官精致,眼神干净。
简介里写着。
慕容芷,二十九岁,慕容家慈善基金会执行理事长,国际管理学硕士,没有婚育记录,没有商业丑闻,没有派系站队。
林北站在桌边看着这份资料。
苏晴雪开口。
"我已经发邀约过去了。"
她说。
"以慈善行业交流名义。"
"她见不见,看她。"
林北。
"她会见。"
"见了之后她会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晴雪问。
"她会要求一对一谈。"
林北说。
"包括你不能在场。"
苏晴雪没追问。
她低头给秘书打了个内线电话。
让秘书把今天下午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傍晚。
挂电话之后她抬眼看林北。
"我陪你去。"
她说。
"但她要求一对一的话,我坐在另一桌。"
"我能看到你。"
"但我不在你的桌上。"
"行不行?"
林北看着她。
过了一拍。
"行。"
下午一点四十。
苏晴雪派人订的咖啡馆在省城西郊。
是一家不连锁的本地咖啡馆,叫"长巷"。
藏在一条种着梧桐的老街里。
整个咖啡馆只有十张小桌。
下午这个时候只坐着三桌客人。
林北和苏晴雪一前一后走进去。
苏晴雪没有走到主桌。
她坐在了角落靠窗的那张小桌。
点了一杯黑咖啡。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从苏氏带来的合同,假装在看。
但她的眼睛能从合同的上方看到主桌的位置。
林北一个人坐在主桌。
主桌是咖啡馆中央那张稍大的方桌。
林北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杯子端来的时候他没喝。
他把手机从内袋拿出来。
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在等。
下午两点零三分。
慕容芷推门进来。
她比公开资料上的照片瘦一点。
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裙,脚下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短靴。
头发垂下来,发尾在肩膀的位置。
没有化妆。
她进咖啡馆的第一件事是扫视全场。
她的眼神扫过苏晴雪那一桌的时候停了不到一拍。
然后她走向林北的主桌。
她在林北对面坐下来。
坐下之前她没有问"我可以坐吗"。
她也没有伸手寒暄。
她坐下之后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的手机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林北的手机已经在那里。
慕容芷的手机和林北的手机在桌面上的距离,正好是一个茶杯托的宽度。
慕容芷开口。
"林先生。"
她说。
"您查到的是部分。"
"我有更多。"
林北看着她。
林北的眼睛比平时还冷一点。
不是敌意。
是评估。
他这二十年评估过的人不下两千个。
慕容芷的眼神是他这两千人里能排进前五十的那一种。
那种眼神不属于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执行理事长。
那种眼神属于一个长年在某种压力下生活的人。
林北开口。
"你想交易什么?"
慕容芷端起咖啡杯。
她没立刻喝。
"我想保住慕容家。"
她说。
"但不是我哥那一支。"
"是我父亲这一支。"
林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从来这家咖啡馆就在分析慕容芷这个人。
他想到的最坏情况是慕容芷是慕容齐派来试探他的。
但慕容芷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这个怀疑拍掉了。
如果是慕容齐派来的人,不会区分"我哥那一支"和"我父亲这一支"。
慕容齐是慕容铭的儿子。
慕容铭是慕容家家主。
按公开的家族结构,慕容齐和慕容芷应该是一支。
但慕容芷把"我父亲"和"我哥"分开了。
这个分法说明慕容家内部的结构和外界看到的不一样。
林北说。
"你父亲是慕容铭。"
"慕容铭是慕容家家主。"
慕容芷把咖啡杯放下。
"慕容铭是我父亲。"
"但慕容铭不是慕容家真正的话事人。"
林北的眼睛眯了一下。
慕容芷继续。
"慕容家真正掌权的,是我爷爷。"
"我爷爷叫慕容铮。"
"他七十六岁。"
"还在掌权。"
"我父亲是傀儡。"
"我哥是傀儡的儿子。"
"我是傀儡的女儿。"
林北看着慕容芷。
他这二十年第一次听到"慕容铮"这三个字。
军方的档案里没有这个人。
公开的资料里没有这个人。
慕容家的族谱上有这个名字,但只是名字。
外界以为慕容铮已经退休回了乡下。
外界错了。
慕容芷继续。
"我爷爷不是退休。"
"是退到幕后。"
"慕容家这二十年里最重要的几个决定,全部是我爷爷做的。"
"包括这一次和您的对垒。"
"我父亲不知道。"
"我哥不知道。"
"吴启祥不知道。"
"知道的人,全省城不超过三个。"
"我是其中一个。"
下午两点二十。
慕容芷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U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她把U盘推到林北面前。
林北没有伸手。
慕容芷开口。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她说。
"第一样。"
"慕容家通过恒瑞医药向境外输送NX-7和其他四种管制化学品的完整记录。"
"经手人不是吴启祥。"
"是我。"
"我一个人扛了下来。"
"但我留了一份完整的副本。"
"包括每一笔货物的发货时间、目的地、收货方。"
"全部有据可查。"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慕容芷没停。
"第二样。"
"慕容家在过去二十年里和境外某个组织合作的所有项目。"
"这个组织的代号叫'圣殿'。"
"它的总部在西洲合众国某州的一座私人庄园。"
"它在全球十七个国家有分部。"
"它在我们国家的负责人,代号叫'长老'。"
林北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这二十年里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第三样。"
慕容芷的语速放慢了。
"二十二年前北境'铁壁行动'背后的真相。"
"包括为什么我爷爷慕容铮要插手。"
"和您师父陆鹤鸣的死有什么关联。"
林北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午两点三十。
林北看着桌上那个U盘。
U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拿。
他也没说话。
林北端起咖啡杯。
咖啡已经不烫了。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林北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
他问。
"我不是帮您。"
慕容芷说。
"我在帮我自己。"
"我爷爷今年七十六岁。"
"再过几年他就不在了。"
"他不在之后,慕容家会被我哥那一支吞了。"
"我父亲已经没有立家的能力了。"
"我也没有。"
"如果慕容家落到我哥手里,我父亲会死。"
"我也会死。"
慕容芷喝了一口咖啡。
她的喝法很特别。
她喝的时候没有看林北。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省城西郊那条种着梧桐的老街。
街上有一辆送货的电动车驶过。
电动车的车铃响了一声。
慕容芷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所以我需要一个外部力量来打掉我哥那一支。"
她说。
"您是我能找到的最强的那个外部力量。"
"我把这个U盘交给您。"
"您拿这些东西去做您想做的事。"
"我父亲会因此被牵连。"
"但他被牵连之后还有命。"
"如果是我哥那一支动手,我父亲连命都没有。"
"我交易的是我父亲一条命。"
"用慕容家所有的脏底。"
林北看着她。
下午两点四十。
林北开口。
"你信得过我?"
他问。
慕容芷没立刻回答。
她把咖啡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喝完。
"我不信您。"
她说。
"我信的是您师父。"
林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表情变。
是眼底的那一种东西变了。
慕容芷继续。
"我知道您师父已经去世。"
"您师父是被我爷爷下令杀的。"
"三年前。"
"陆鹤鸣先生死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打给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当时'长刀'小队仅存的两个老兵之一。"
"另一个老兵就是您。"
"陆先生在那通电话里。"
"把'长刀'小队的最后档案。"
"交给了那个老兵。"
林北的手指搭在桌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慕容芷继续。
"那位老兵后来把档案的复印件传给了我。"
"我等了三年。"
"今天才把这份遗产交出来。"
林北开口。
"为什么是你?"
他问。
"那个老兵为什么把档案给你?"
慕容芷看着林北。
她的眼睛比刚才更安静。
"因为陆先生在选您接班之前。"
"留了一手。"
"他让那位老兵在他死后。"
"把档案交给一个'最有可能反过来撕开慕容家口子'的人。"
"那位老兵选了我。"
"我等了三年。"
"今天才把这份遗产交出来。"
林北看着慕容芷。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沿。
但他的指节比刚才白了一点。
下午三点。
林北伸手,把那个U盘拿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看里面的内容。
他把U盘放进了西装内袋。
放进去的位置紧贴着师父留给他的那把军刀。
U盘的轮廓和刀柄的轮廓在他外套下面隔着一层布料。
这两样东西现在挨在一起。
一个是师父三年前最后留给他的。
一个是师父三年前最后留给"另一个人"的。
二十年前师父就已经把局做到了这一步。
林北开口。
"你想要什么?"
慕容芷已经站起来了。
她在围风衣的腰带。
听到林北的问题她停了一下。
"我父亲。"
她说。
"等慕容家事了。"
"您留一条路给我父亲。"
"他不能死。"
"其他的,您看着办。"
林北。
"可以。"
下午三点零五分。
慕容芷转身朝门口走。
她走到咖啡馆门口已经握住了把手。
她突然又转身。
她看着林北。
她说了最后一段话。
"林先生。"
她说。
"还有一件事。"
"我哥已经联系了境外的'圣殿'。"
"他们正在派人来省城。"
"时间,三天后。"
"人数,六个。"
"全部是退役特种部队。"
"他们的目标,是您。"
林北看着她。
"为什么告诉我?"
慕容芷。
"我刚刚说过。"
"我父亲不能死。"
"如果您死了。"
"我哥那一支就会反扑。"
"反扑到我父亲身上。"
"所以您不能死。"
慕容芷推门走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下午三点十分。
苏晴雪从角落那张桌子站起来。
她走到林北的主桌坐下。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抬手叫了一杯热的红茶。
红茶端上来之后她推到林北面前。
"这一壶你喝。"
她说。
"咖啡你喝得太多了。"
林北把那杯黑咖啡推到一边。
接过红茶。
茶汤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
苏晴雪看着他。
林北把内袋里那个U盘的轮廓压了压。
"晴雪。"
林北说。
"嗯。"
"明天起。"
"你身边二十四小时跟两个人。"
"江南北疆安保的老兵。"
"赵虎给你挑。"
"外出活动取消三天。"
苏晴雪看着林北。
"我不取消。"
她说。
"我下周三要挂牌。"
"改后天。"
林北说。
"挂牌仪式从下周三提前到后天。"
"周五挂牌。"
苏晴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圣殿三天后到。"
林北说。
"我希望他们到的时候。"
"看到的是已经挂完牌的苏氏。"
"看到的是已经站稳的我。"
"挂牌一旦完成。"
"他们的暗杀计划会因此被打乱。"
"因为暗杀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要杀的是一个还没站稳的我。"
"等我站稳了。"
"杀我也压不住苏氏的势头。"
苏晴雪看着林北。
她笑了一下。
"好。"
她说。
"后天挂牌。"
"我今天下午回办公室部署。"
"明天一天加班。"
"后天上午十点。"
"挂牌仪式照常进行。"
林北看着她。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杯子里那一口红茶喝完。
红茶喝完之后他端着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几件事过了一遍。
U盘里的三样东西。
师父三年前留下的局。
慕容铮这个名字。
圣殿。
三天后到达的六个杀手。
后天提前的挂牌仪式。
每一件事都是一根绳子。
这几根绳子现在打成了一个结。
林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结只能解。
不能砍。
砍开之后绳子的尽头会甩出更危险的东西。
要解。
要慢慢解。
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林北放下空杯子。
他对苏晴雪说了一句话。
"晴雪。"
"嗯。"
"师父的局做了二十年。"
"我现在才看到他留的最后一手。"
苏晴雪看着林北。
她没有说话。
她伸手在桌面下握住了林北的手。
她握得很紧。
林北没说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下午三点二十。
省城西郊"长巷"咖啡馆里的暖气声很轻。
窗外那条种着梧桐的老街上有一个老人推着一辆三轮车经过。
车上摆着今年新到的橘子。
老人吆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飘进了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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