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沉香酒店
林北把车在沉香酒店地下车场停好,两个人从车场上来,走的是从车场穿过酒店大堂的近路。
这是林北平时不会走的路线,但今天他主动选了这一条。
沉香酒店大堂面积很大,挑高超过二十米,吊灯是从意大利定制的水晶。
大堂里人不少,往里走二十步的位置是前台。
林北和苏晴雪从大堂入口往里走,远远就看到了崔向南。
崔向南站在前台办登记。
五十一岁,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一身深灰色西装是英国老牌定制的,肩线裁剪得恰到好处。
但他今天的脸色和那身衣服不太相称,肤色比平时灰半度,眼角下面有一条没睡好的青影。
林北二十米外就看到了崔向南左手食指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地敲。
那是他不安时候的一个老习惯。
林北朝大堂深处走,苏晴雪挽着他的左臂跟在身边。
两个人步幅一致,神情松弛,就像两个赶着去吃午饭的普通客人。
崔向南登记到一半,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大堂。
视线扫到林北身上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签字纸上明显地停了一下。
崔向南装作没看到,重新低下头。
林北走到崔向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崔向南的笔尖再次顿住。
他抬起头。
林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看不是审视,也不是挑衅。
就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已经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
平静,确定,并且不会再动摇。
林北在那种看里站了三秒。
"崔总。"
林北开口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大堂里那种水晶吊灯下的安静让他这一句话足够清楚地传到周围十几个人的耳朵里。
崔向南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顾问。"
"三天到了。"
林北说。
"什么三天?"
"您不记得了?"
林北的目光没有离开崔向南的脸。
"上次苏氏挂牌仪式上,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天后再帮苏氏。"
"今天是第三天。"
林北停了一下。
"您今天来省城。"
"是替已经垮的人擦屁股吗?"
崔向南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慢慢褪色,是从颧骨到嘴角那一片肌肉在零点几秒内同时失去了血色。
他握着那支签字笔的手指捏得发白,笔身在他指节间发出一声轻响。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没声音,而是周围十几个人下意识地把自己说话的声音压低,把头转向林北和崔向南这一边。
这十几个人里,一些是华峰基金这次跟来省城的随行,另一些是慕容家在省城的合作方,他们今天也住在沉香。
林北这一段话不到三十秒,但十秒之内就会从沉香酒店传到慕容家祖宅。
崔向南咽了一下口水。
他大概用了两秒钟把自己的脸色拉回到一个能开口的状态。
"林顾问。"
"您今天的话。"
"过分了。"
"过分的不是我。"
林北说。
"过分的是您。"
"挂牌那天您带着合同来挑衅。"
"今天您带着空手来求人。"
"您觉得是我过分,还是您过分。"
崔向南的牙关咬了一下。
他的修养让他没有立刻发火,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了一种被剥光衣服站在大堂里的难堪。
"林顾问。"
崔向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您让一让。"
"我下午在房间里。"
"您要谈我们坐下来谈。"
"不用谈。"
林北的语气没有任何缓冲。
"我今天不谈。"
"您也别约。"
"祝您在省城过得愉快。"
林北说完准备转身,但走了半步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向南一眼。
"另外。"
林北说。
"慕容老爷子今天在祖宅开内部会。"
"他不会见您。"
"您住几天,他可能也不会见您。"
"您回京华吧。"
林北说完转身。
苏晴雪挽着他的左臂跟在身边。
两人走出大堂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稍微慢了半拍,这半拍不是他们走累了,是为了让大堂里那十几双眼睛把这一幕的细节看完整。
走到大堂门口的旋转门外,省城九月的风迎面吹过来。
苏晴雪的目光从林北的侧脸上挪到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上,又重新抬起。
"林北。"
她说。
"嗯。"
"你刚才那一句'垮的人',指的是叶秉怀吗?"
"不只是。"
林北说。
"指的是京华叶家、慕容齐,整个崔向南这两年押在'境外那条线'上的人。"
"那条线现在断了一截。"
"接下来要断第二截。"
苏晴雪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沉香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转头看林北。
九月的阳光从酒店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落在她脸上是一片柔和的光。
她的眼睛比平时多了一分东西,那一分东西不是骄傲,也不是赞许,是一种"我看见你了"的安静。
"林北。"
她说。
"嗯。"
"你今天在大堂的样子,和你江南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晴雪笑了一下。
"江南那时候你压着自己。"
她说。
"今天你不压了。"
"你让自己出来了。"
林北看着她。
他过了一拍。
"晴雪。"
他说。
"我让自己出来,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我不再需要藏。"
苏晴雪没说话,只是把挽住他左臂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下午两点二十。
省城东郊。
慕容家祖宅。
慕容家祖宅占地三十亩,是慕容铮的爷爷在民国二十年置下的产业。
祖宅的主屋是一进三的青砖院落,正房七间,东西厢房各五间,正中是一个种了两棵百年桂花的内院。
慕容铮的书房在主屋东侧的一间偏厅里,从外面看是普通的青砖瓦房,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已经按现代规格做过隔音和恒温处理。
书房里此刻坐着三个人。
慕容铮坐在书桌后面。
七十八岁的老人,戴一副金边老花镜,今天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书桌左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清末线装本《资治通鉴》,那一页停在唐宪宗削藩。
慕容铮不是在看书。
他在等。
从早上慕容风进京华到现在,他在等慕容风把京华那边的话带回来。
慕容鸿坐在书桌右手边的椅子上。
五十六岁,是慕容铮的长子,也是慕容齐的父亲。
今天他穿一件深咖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
脸色比平时阴沉,眼角的皱纹比上个月深了一道。
这一道皱纹是慕容齐被国家安全部专案组锁定那天爬上来的。
书房的门被推开。
慕容风走进来。
二十八岁,今天没穿平时那种社交圈明星的款式。
今天他穿一身黑色棉布长袖衬衫,没戴手表,没戴戒指,头发也比平时紧。
这是慕容家三代人在家里汇报家事的样子,身上不能带任何外面的东西,进了书房只是慕容家的孙子,不是省城社交圈的明星。
"爷爷。"
慕容风对慕容铮说。
"鸿伯。"
慕容风对慕容鸿说。
慕容铮抬起头。
那副金边老花镜从他鼻梁上往下滑了半厘米。
"风儿。"
老爷子说。
"京华那边怎么说?"
慕容风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
"沈家说不能正面接。"
慕容风开口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
"叶家退了。"
"沈家这两年和叶家在'那条线'上是合伙的。"
"叶家退局,沈家不能在这个时候站到我们这一边。"
"他们要观望。"
"崔家和陆家也是这个意思。"
"三家给我递了同一个话。"
"今年内,他们不会公开和我们慕容家有任何动作。"
慕容铮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老爷子的目光从慕容风脸上挪到书桌上的那本《资治通鉴》上,又重新落回慕容风脸上。
"也就是说,我们这一战,在国内的关系上,是孤立的。"
"是。"
慕容风说。
"境外呢?"
"境外那条线还在。"
慕容风说。
"但他们说今年内不再加大资金支持。"
"他们要看我们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挺过去,明年继续合作。"
"挺不过去,他们撤。"
慕容鸿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父亲。"
"我们撑不过去。"
慕容鸿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几下,他不是怕林北,是怕这一战的结局。
"齐儿那条线已经被林北截了。"
"省城的政界关系审计今天上午刚启动。"
"远弟今天下午被省发改委内部的人通知去'谈话'。"
"他可能撑不到下周。"
慕容铮没看慕容鸿。
老爷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慕容风脸上。
"风儿。"
"嗯。"
"你怎么看?"
慕容风端起书桌上的茶杯。
那是慕容铮每天上午用的紫砂杯,里面是一种从云南老山头带回来的普洱。
慕容风喝了一口,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茶杯落桌的声音很轻,但在书房的安静里像一个落子。
"撑不过去。"
慕容风说。
"但是,撑也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那姓林的小子付出代价。"
"他赢了我们慕容家。"
"我们要让他赢得不轻松。"
"赢得让京华那边记住,林北是个能下狠手的对手。"
"以后他去京华,京华那些人不会再让他像今天这样轻松。"
慕容铮点了一下头。
老爷子的下巴动了一下,那是他这二十年里在书房做决定时的固定动作。
"风儿。"
"今晚见他。"
"墨竹轩。"
"和他喝一次茶。"
"亮明我们的态度。"
"给他三天。"
"三天之内他不主动撤出省城。"
"我们家最后的家底,全部启动。"
"是。"
慕容风把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那半杯茶是温的。
但他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清凉。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502/5507311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