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潜回


年还没过完,那根弦就重新绷上了。

正月初五的清早,林北接到方子鸣的加密电话。

老宅院门上的春联墨迹未干,红灯笼还挂着。

苏晴雪初三就动身去了京华,办事处刚挂牌,千头万绪等着她。

林北送走她,本想趁这几天年节,陪父亲多坐一坐。

电话偏在这时候来了。

方子鸣的声音比平时沉。

“龙帅,有个消息得跟你说。”

“影卫里那个六号,许青,回来了。”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他朝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看了一眼,树梢上有一只早起的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老方,详细说。”

“前天夜里,北境边境的观察哨捕捉到一次非法越境。”

“一个人,单独行动,避开了所有明哨。”

“他走的是当年影卫渗透常用的那条老线。”

“我们调了边境这两个月的所有影像比对。”

“是许青。”

林北的目光从樟树上收了回来。

许青。

影卫六个人里最年轻、身手最灵的那一个。

几个月前那场决战,林北放他走了。

他当时判断,许青会一路跑回邻国第七军区,把影卫团灭的事报上去。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现在,这个人又从原路潜了回来。

“老方,许青跑回邻国之后,第七军区那边什么反应。”

“按我们拿到的情报,许青回去之后,白启泰把影卫团灭的责任压在了他头上。”

“六个人出去,死了三个,被我们擒了两个,只回去他一个。”

“白启泰没杀他。”

“这一点,老方我觉得反常。”

“影卫团灭,按邻国的规矩,活着回去的那个,是要顶罪的。”

“可白启泰不光没动许青,反倒把最要紧的任务又交给了他。”

“像是这个许青,对白启泰还有别的用处。”

“反倒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让他单独潜回来。”

林北的眉头收了一下。

“新任务是什么。”

“老方,你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查到了一部分。”

“白启泰知道你父亲在恢复,知道那份后勤补给图迟早会被完整口述出来。”

“他等不下去了。”

“许青这次回来,是要摸清你父亲那份图到底口述到了哪一步。”

“能不能在图彻底交出去之前,把它截下来。”

“截不下来,就毁掉源头。”

林北听到最后四个字,眼神冷了下来。

毁掉源头。

源头就是他父亲。

“老方,许青现在到哪了。”

“他从北境一路南下,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的盛京。”

“之后就断了。”

“以他的本事,断了影像,说明他已经进了反侦察状态。”

“龙帅,按他这个方向和速度,他的目标是江南。”

“你父亲现在就在江南郊外那处康复区。”

“许青冲的,就是你父亲。”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朝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父亲昨天还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口述记录本,一句一句往下说。

那份图,已经口述到了最后的部分。

陈军医说,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说完。

偏偏在这最后的半个月,许青回来了。

“老方,我知道了。”

“父亲那边的安保,立刻提到最高。”

“康复区那个班的特勤,我再加一道暗哨。”

“疤爷的北疆安保,从今天起把康复区外围三公里圈死。”

“许青最灵,明面的岗他能绕过去,那就让他绕。”

“他绕得过明哨,绕不过我。”

方子鸣在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龙帅,许青不是寻常杀手。”

“他单兵渗透的本事,在影卫六个人里是头一档。”

“当年放他走,是你留的一步棋。”

“可这步棋如今反咬回来,你心里得有数。”

林北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方,棋是我下的,我认这个账。”

“正因为是我放他走的,这根刺,也该我亲手拔。”

“你把他南下的每一个落脚点都给我盯死。”

“他露一次头,我就知道他下一步往哪走。”

“这一回,我让他进得来,出不去。”

电话挂了。

林北站在院子里,正月初五的阳光照在身上,并不暖。

他这一刻想的,不只是怎么拦住许青。

他在想一件更早以前的事。

几个月前那场决战,他放许青走,是因为他算准了许青会回去报信。

那是一步棋。

可现在回过头看,他放走的这个人,正变成插在父亲身边的一根刺。

林北从不后悔自己下过的棋。

可这一次,他得把这根刺,亲手拔掉。

同一时刻,江南城外,一条不起眼的乡村公路。

一辆半旧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的加油站。

许青坐在副驾驶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像个跑长途的货车帮工。

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眼神却收着锋。

加油的间隙,他朝车窗外的江南田野看了一眼。

正月里的江南,田埂上还留着没化尽的薄霜。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飘着炊烟。

许青看着那片炊烟,心里忽然起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任务带来的紧张。

是一种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感觉。

他在邻国的训练基地长大,从记事起就在那座基地里。

他没有家乡,没有父母的记忆,连自己最早的来历都模糊不清。

基地的人告诉他,他是个孤儿,从小被选进影卫。

可每一次任务到了国内,到了江南这一带,他心里就会泛起这种感觉。

像是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藏着一段他想不起来的东西。

他做过那么多次任务,去过那么多地方。

沪城、京华、省城,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唯独江南。

每次踏进江南,他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说不清是哪里,也说不清为什么。

许青甩了甩头,把这点杂念压了下去。

他是影卫六号。

影卫没有家乡,没有过去,只有任务。

这一次的任务,是林正国。

货车重新上路,朝江南城的方向开去。

许青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旧的铜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铜片上有三道很浅的刻痕。

这枚铜片,是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带在身上的。

基地的人说不清它的来历,他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可他从来没有把它丢掉。

每次执行任务前,他都会摸一摸它。

像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习惯。

他问过基地里管事的人,这铜片是哪来的。

那人只说,是他被送进基地那天,襁褓里带着的唯一一样东西。

再多的,那人也不肯说。

许青十几年来一直想弄明白,这枚铜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答案。

许青把铜片重新收回口袋,眼神又冷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江南城外那处康复区的书房里。

林正国的旧樟木箱底层,正躺着一枚和他这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钥匙。

那是二十四年前,一个叫秉松的男人留下的。

货车驶进了江南城的边缘。

许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要先摸清康复区的布防,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不知道,从他踏进江南地界的这一刻起,林北已经在等他。

也不知道,他要去毁掉的那个源头,那个叫林正国的人。

正是二十四年前,答应过要做他干爹的那个人。

老宅里,林北挂了电话,走进父亲的书房。

父亲坐在轮椅上,手边那本口述记录本又厚了几页。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影卫里跑掉的那个六号,潜回来了。”

“他冲的是您和那份图。”

父亲的眼神没有慌。

他在病榻上熬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北儿,那份图,爸再有半个月就能说完。”

“你护好这半个月。”

“剩下的,交给你。”

林北点了点头。

父亲忽然又开口。

“北儿,那个回来的人,多大年纪。”

林北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二十三岁,比我小五岁。”

父亲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他只是摆了摆手。

“没什么,你去忙吧。”

林北没多想,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父亲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正落在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把另一件事说出口。

许青最灵,也最难缠。

林北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父亲。

父亲又低下头,对着那本记录本,一字一句往下说。

那是整盘棋的最后一块拼图,再有半个月就能拼完。

许青想在这半个月里截下它,毁掉源头。

林北偏要在这半个月里,把这根潜回来的刺,连根拔掉。

他要让父亲安安稳稳,把那份压了二十年的图,一字不漏说完。

至于那个许青。

林北眼神一冷。

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囫囵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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