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白凉道
林北守着江南这摊子事,本想着能清净几日。
可树欲静,风不止。
这天午后,老宅外头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六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递名帖,只让看门的,给里头递进来一句话。
“我找陆鹤鸣。”
林北在书房里听见这句话,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陆鹤鸣。
那是他师父的名字。
那个在北境军区,把他从一个懵懂新兵,一手带成龙帅的人。
那个亲手收他做关门弟子、三年前死因成疑的人。
师父走了这些年,江南这边,从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今天,竟有人找上门来寻他。
林北心头疑窦丛生,放下茶杯,亲自迎了出去。
来人站在院门外,一双眼睛深得像古井。
那股沉静的气度,不是寻常的江湖人。
“老先生找我师父。”
林北的声音很平。
“您是。”
那老者打量了林北一眼,眉头微动。
“你师父。”
“你是陆鹤鸣的弟子。”
林北点了点头。
“家师陆鹤鸣,三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句话出口,那老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他退下来后住在省城,对外说是突发心疾。”
林北停了一下。
“真正的死因,我还在查。”
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是化不开的怅然。
“我来迟了。”
“迟了这么多年。”
林北把老者请进了院子,给他沏了杯茶。
“老先生和我师父,是故交。”
老者捧着茶杯,手指有些发颤。
“何止是故交。”
“老朽姓白,西北白凉道这一脉,传到我这里。”
“当年在边境,我遭了大难,是你师父陆鹤鸣,拼了命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他救过我的命。”
林北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师父的事,他知道的并不多。
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提自己的旧事。
他只知道师父一身硬骨头,敢死队出身,在北境是个传奇。
却不知道,师父年轻的时候,还和西北这一支旧武脉,结过这样一段生死之交。
“那一回,我欠了你师父一条命。”
老者的声音,缓缓道来。
“我跟他说,白凉道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辈子,但凡他开口,我白凉道刀山火海,都替他走一遭。”
“可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不肯求人。”
“这些年,我在西北闭关清修,与世隔绝。”
“前阵子出关,才想起这桩旧约,辗转打听他的下落。”
“一路找到江南,没想到,等来的是他过世的消息。”
院子里静了下来。
林北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心里五味杂陈。
师父走了这么多年,连他这个做弟子的,都很少再听人提起。
却有这样一个故人,揣着一段几十年的旧情,千里迢迢找了来。
“老先生,您能来看我师父,他若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林北身上。
那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他看着林北的眉眼,看着他的身形,看着他举手投足间那股沉稳的劲。
看着看着,他的眼里,慢慢有了光。
老者忽然开口,话里带着惊叹。
“好一副根骨。”
“陆鹤鸣这个老伙计,没把一身本事带进土里。”
“他给这世上,留了个好苗子。”
林北端着茶,神色平静。
“老先生过奖了。”
“我这点本事,都是师父教的。”
老者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师父教你的,是杀人的军武。”
“那是战场上的本事。”
“可老朽看你这副骨头,能装下的,远不止这些。”
林北笑了笑。
“老先生,我学武,只为一件事。”
“护住我身后那些人。”
“军武够用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这话,跟你师父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既然是陆鹤鸣的弟子,老朽倒想看看,他这一身本事,传下来几分。”
“小子,陪老朽过两招。”
林北明白了。
这位老先生,是想验一验故人传人的成色。
这是长辈的考较,不是寻仇的挑衅。
他站起身。
“老先生请。”
话音未落,那老者的人已经动了。
那老者出手极快,不像个花甲之年的人。
一掌直拍林北的肩井穴。
那一掌带着风声,劲力沉厚,是真正的高手。
林北坐着没动。
直到那一掌将至,他才身子微微一侧。
动作不大,却恰到好处。
那一掌带着的劲风,擦着他的衣襟,落了空。
老者心头一凛。
他这一掌,是试探,也藏着几分力。
寻常高手,要么硬接,要么大开大合地躲。
这年轻人却只用了最小的动作,就化掉了。
老者变招极快,反手又是一记勾拳,扫向林北的太阳穴。
这一拳又刁又狠。
林北却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来路。
他不慌不忙,抬手。
他的手腕翻转,正好搭上老者的小臂。
不是硬挡,是顺着那股劲,轻轻一带。
老者一拳的力道,全被引偏了。
他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得朝前一个趔趄。
林北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还手,只是绕到了老者侧后。
老者吃了一惊,急忙回身,又是一肘砸来。
林北早有预判。
他左手扣住老者的肘关节,右手按住对方的肩头。
两只手一错,一沉。
借力,卸力,锁死。
这几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老者只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像是被人下了禁制。
那个关节被锁得死死的,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沉肩、拧腰,试着用整条脊背的力量挣开。
那只锁着他的手,看着轻描淡写,却像铁箍一样。
他越用力,那关节就越疼,纹丝不动。
老者那套讲究步法和发力的旧路数,在这朴实无华的关节技面前,竟一时使不出半分。
“老先生,承让了。”
林北松开手,退后一步。
老者活动了一下被锁住的手臂,脸上非但没有恼意,反而露出了畅快的笑。
“好,好得很。”
“陆鹤鸣这一身实打实的本事,你学了个十成十。”
“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看着林北,眼神里满是欣慰,像是在看自己的子侄。
“你师父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该放心了。”
林北回了一礼。
“老先生武学精深,是我占了实战的便宜。”
老者摇了摇头,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小子,老朽今天来,本是为了了结和你师父的一桩旧约。”
“如今他不在了,这份情,老朽便记在你身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古朴纹路的玉牌,放在石桌上。
“这是白凉道的信物。”
“你收着。”
林北看着那枚玉牌,没有去接。
“老先生,这份情是您和我师父的。”
“我受之有愧。”
老者却把玉牌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师父救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老朽这条命,是陆老哥救回来的。”
“这点东西,你拿着,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话说得很淡。
“老朽不勉强你学白凉道的东西。”
“你有你自己的路,这很好。”
“只是有一句话,老朽得提醒你。”
老者看着林北,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深意。
“你如今走的这条路,靠的是血肉之躯。”
“它能让你在眼前这些争斗里,立于不败。”
“可这世上的水,比你想的要深。”
“你将来若是哪天,走到了拳脚解决不了的地方。”
“这枚门牌,白凉道只传一块。见牌如见我。”
“将来真走到拳脚解决不了的地方,拿着它,去西北找老朽。”
“白凉道的门,为陆鹤鸣的弟子,永远开着。”
他没有多解释那句“拳脚解决不了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不再多留。
他深深看了林北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对故人的追忆,也有对故人传人的期许。
“替老朽,给陆鹤鸣上炷香。”
“就说,白凉道的老白,来看过他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走得飘忽。
林北站在院子里,拿起石桌上那枚玉牌。
玉牌入手温润,上头的纹路古朴神秘,他认不出是什么。
他没有多想那句关于“更深的水”的话。
他眼下要对付的,是威廉·哈德森,是境外那张大网,是京华那个内鬼。
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对手,用不着什么玄而又玄的东西。
可这枚玉牌,是师父一位故交留下的。
冲着师父的这份情,他郑重地收了起来。
他想起老者临走的话,要他替师父上炷香。
林北心里一暖,又是一酸。
师父走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忙于报仇、忙于护住这个家。
竟很少有时间,好好祭奠一下那个把他领上路的人。
院子外头,江南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个揣着几十年旧情的故人,来了又走。
他带来了一段林北从不知道的师父往事,也留下了一枚来历不明的玉牌。
林北握着那枚玉牌,望向师父长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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