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传话


父亲那份图,终究还是赶在开春前,一字不漏地口述完了。

林北把那份图,连同父亲这二十年攒下的所有线索,一并交到了裴德兴手上。

压在父亲心头二十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天父亲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母亲在一旁,哭得说不出话。

林北知道,父亲这二十年的隐忍和苦熬,到今天,才算有了交代。

了结了江南这桩事,林北把母亲和康复中的父亲安顿好,去了一趟京华。

苏晴雪还在京华那头打理苏氏的生意,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往后对付境外那张网,京华是绕不开的地方。

林北在京华城里,寻了一处僻静的院子落脚。

那院子是赵虎托人安排的,闹中取静,进出方便。

往后在京华办事,他总得有个稳妥的据点。

这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林北到京华的第二天午后,院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六十多岁,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背着手,气度沉稳。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就推门进了院子。

那份从容,像是来自己家串门。

院门口本有北疆安保的人守着。

那几个人见了来人,竟没敢上前阻拦。

显然,这老者的身份,让见多识广的安保都不敢怠慢。

林北正在院里的石桌旁喝茶,抬眼看了过去。

林北不认得这个登门的人。

可对方周身那股久居高位的气场,做不得假。

“林北同志。”

老者在石桌对面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朽吴长河。”

“早年在军委情报部,做过几年副部长。”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军委情报部副部长。

这个位子的分量,他清楚得很。

他这边的裴德兴,如今坐的就是这个位子。

而眼前这个吴长河,是这个位子上退下来的老前辈。

“吴部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吴长河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

“指教不敢当。”

“老朽今天来,是替京华的几位老朋友,给林北同志带句话。”

林北端着茶杯,神色不动。

“吴部长请讲。”

吴长河放下茶杯,那张和气的脸上,神色淡了下来。

“林北同志,你最近在查的那些事。”

“慕容家,蓝海资本,还有境外那条线。”

“查得很深啊。”

吴长河端着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般人,能查到慕容家就到头了。”

“可你顺着慕容家,一路摸到了蓝海资本,摸到了境外。”

“这份本事,让京华那几位,很是不安。”

“京华那几位老朋友的意思是。”

“有些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挖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林北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他查境外这条线,一直查得隐秘。

可这条线背后牵着的人,显然已经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会请动吴长河这样的老资格,亲自来传这句话。

“吴部长。”

林北放下茶杯,看着对方。

“我能问一句吗。”

“您说的那几位京华的老朋友,是些什么人。”

吴长河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高深莫测。

“林北同志,有些人的名字,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你只需要明白,那几位,分量很重。”

“重到你动不了,也碰不起。”

“林北同志,老朽知道你背后有人。”

“军委情报部的裴德兴,是你的靠山。”

“可老朽要告诉你,京华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有些人的位置,在裴德兴之上。”

“他们要拿捏一个裴德兴,一个你,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林北同志,你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前途无量。”

“何苦为了一些查不清、也碰不得的旧事,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听老朽一句劝。”

“收手,是为你好。”

这番话,软中带硬。

先抬你一句前途无量,再用那几位老朋友的分量压你。

最后扣一顶为你好的帽子。

这是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人,才使得出的手段。

林北却笑了。

他听明白了吴长河的来意。

对方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划线的。

这条线背后,站着一群他动不了的大人物。

可林北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给他划线。

他站起身,给吴长河的茶杯,重新续上了水。

“吴部长,您这番话,我听明白了。”

“可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我林北查这些事,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前程。”

吴长河抬起眼,看着他。

林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父亲,被人下毒下了二十年。”

“北境军区那份能瘫痪整个边防的图,有人惦记了二十年。”

“多少将士的命,多少边关的安危,都系在这上头。”

“给我父亲下毒的人,勾结境外、出卖国土的人。”

“吴部长,这些人,难道不该查吗。”

“我父亲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那些人就在京华的高楼里,喝着酒,分着钱。”

“他们卖的是国土,害的是忠良。”

“这样的人,就因为位置高,就动不得,碰不起。”

“吴部长,要是这世道真成了这样,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吴长河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北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以为你查的是几个贪官污吏。”

“可你动的,是一张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大网。”

“这张网上的人,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吴部长,我从军这些年,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

“死,我见得多了,也不怕。”

“我只认一个理。”

“对的事,就该做。”

“错的事,就该查。”

“至于那张网有多大,网上的人有多重。”

“跟我该不该查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吴部长,您拿京华那几位的分量来压我。”

“可在我眼里,再大的官,做了卖国的事,也是该查的罪人。”

“他们怕查,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我不怕,是因为我站的是对的一边。”

院子里,一时落针可闻。

吴长河盯着林北看了许久。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

软的,硬的,识时务的,认死理的。

可像林北这样,明知道前头是万丈深渊,还偏要一往无前的。

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种人,要么粉身碎骨,要么搅得天翻地覆。

吴长河一时也拿不准,林北会是哪一种。

良久,吴长河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林北同志,你是个人物。”

“老朽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

“话,老朽带到了。”

“你不听,那就是你的事了。”

“只是,有些话老朽还得提醒你一句。”

“那几位老朋友,请得动老朽来跟你好言相劝。”

“也请得动别的人,来跟你把话说死。”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留,背着手出了院子。

那背影,在京华午后的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林北站在院子里,看着吴长河离去的方向,眼神冷峻。

那几位老朋友,请得动别的人来把话说死。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先是好言相劝,劝不动,就亮出獠牙。

这套先礼后兵的路数,林北见得多了。

对方越是这样急着让他收手,越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也越说明,对方心里发虚了。

他刚要转身,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方子鸣。

“龙帅,吴长河那个人,我查过了。”

“他确实是前军委情报部副部长,退下来好些年了。”

“可他退而不休。”

“这些年,一直在替军委情报部里一个现任的副部长,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方,那个现任的副部长,叫什么。”

电话那头,方子鸣的声音压得极低。

“龙帅,这个名字,眼下还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的位置,极高。”

“他和邻国第七军区的白启泰,是同一批进的军校。”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启泰的同期军校同学。

那个藏在军委情报部、位置极高的现任副部长。

那个潜伏了几十年、给境外通风报信的内鬼。

终于,露出了一角。

这个人,藏在军委的最高层。

他知道军方所有的机密,能调动难以想象的资源。

父亲那份图为什么被惦记了二十年,影卫为什么能屡屡精准下手。

根子,都在这个内鬼身上。

他才是这盘棋里,真正的庄家。

之前,这个内鬼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如今,吴长河这一趟传话,等于把这个影子,推到了明面上来。

林北望着窗外京华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冰冷。

他对付的,从来都不只是境外那张网。

这张网最致命的地方,是它已经把根,扎进了自己人的心脏里。

那个藏在军委高层的内鬼,才是这盘棋里,最难拔掉的一颗钉子。

吴长河走了,留下的不是劝告,是宣战。

林北缓缓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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