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投石
又过了几天,卫崇酝酿多日的第一记阴招,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打打杀杀。
落下来的,是几缕看不见摸不着的风。
风起于京华商圈的茶楼酒肆,起于一场场觥筹交错的饭局。
这种风,看着软绵绵,杀起人来,却不见血。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几则关于苏氏的传言,开始在京华的生意圈子里,悄悄地流传。
头一则,说的是苏氏的家底。
说苏氏看着风光,其实早就外强中干,江南总部的资金,被抽得七七八八。
京华这家分公司,不过是个唬人的空架子,撑不了多久。
第二则,更阴损。
说庞司长倒台那桩案子,背后就是苏氏在捣鬼。
一家外来的公司,初来乍到,就敢用阴损手段构陷朝廷命官。
这种背景不清不楚的主,谁跟它做生意,谁就是与虎谋皮。
第三则,最是诛心。
说什么萧家给苏氏站台,纯属苏氏自抬身价,往自己脸上贴金。
萧家从头到尾,就没认过这门交情。
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萧府上下,可有半个人出来说过一句话。
三则传言,环环相扣,一则比一则歹毒。
第一则断财路,第二则毁名声,第三则拆靠山。
更阴的是这传言的散法。
不走网络,不见文字,全凭一张张嘴,在饭局酒桌上,口口相传。
你问消息从哪来的,人人都说听朋友讲的。
再往上追,就成了一团雾,抓不着,也按不住。
城南一家老字号酒楼的包间里,就有过这么一幕。
几位老板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一个掮客模样的中年人,忽然压低了嗓音。
“几位最近要是跟苏氏有往来,可得留个心眼。”
“我一个在银行做事的老弟说的,他们江南那边的账上,干净不到哪儿去。”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可酒桌上的话,向来是宁可信其有。
第二天,这话就换了好几副腔调,传进了别的饭局。
几天工夫,这几缕风,就吹遍了京华商圈的角角落落。
风一起,京华商圈的人心,就跟着浮动了。
原本跟苏氏谈得火热的几家公司,态度悄悄变了。
有的推说要再考虑考虑,有的干脆避而不见。
商圈的饭局上,苏氏成了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苏氏那边,怕是要不行了。”
“啧啧,刚来京华就敢搞这么大的动静,根基不稳,迟早的事。”
“萧家那层关系,八成也是吹出来的,要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沸沸扬扬。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外来户在京华栽跟头,向来是这座城里,最不缺的戏码。
茶楼里甚至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拿萧家那层关系打趣。
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真交情也不怕事。
苏氏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萧府那头要真有交情,怎么连半句话都不见。
这话一出,满座哄笑,附和声一片。
看客们等着看戏的心思,被这几缕邪风,撩拨得越发旺了。
风言风语还在其次,真刀真枪的绊子,紧跟着就到了。
先是分公司谈妥的两笔合作,对方毫无征兆地变了卦。
签约的日子都定好了,临了一个电话,说董事会没通过,黄了。
紧接着,几家供应商不约而同地坐地起价。
报出来的价码,比市价高出一大截,摆明了就是不想做这单生意。
采购部的人打电话过去理论,对方在电话里皮笑肉不笑。
“哎呀,不是我们不讲交情,是行情变了,您多担待。”
话说得客客气气,那股子落井下石的味道,却怎么都藏不住。
最让人心头发寒的,还在后头。
分公司有员工下班回家,在门缝里发现了塞进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拼的。
歪歪扭扭,就一句话。
离开苏氏,保你平安。
短短几个字,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恶意。
收到纸条的,是财务部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会计。
他攥着那张纸条,手抖了半天,一夜没合眼。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种事,落到谁身上谁不犯怵。
第二天一早,那位老会计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整个人失魂落魄。
同事们一问才知道,收到这种纸条的,远不止他一个。
这几天,陆陆续续,已有好几位员工在门缝里、车窗上,发现了同样的拼字纸条。
字句大同小异,那股子见不得光的阴毒,却如出一辙。
好在分公司经过上回查账风波的洗礼,人心比从前齐整了许多。
大伙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上回那么大的阵仗,林顾问谈笑间就摆平了。
这回,应该也不例外。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林北的办公室门外响起。
陈亮大步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沓东西。
啪。
他把那沓东西,重重拍在了林北的桌上。
是好几张拼字的纸条,还有一份这几天商圈传言的汇总。
“林顾问,他们欺人太甚。”
陈亮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在发颤。
“造谣,搅局,恐吓员工,三板斧一起砍过来了。”
“这帮人躲在暗处放冷箭,又阴又损,防不胜防。”
“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局面,眼看着就要被这几缕邪风,吹散了。”
林北拿起那几张纸条,扫了一眼,又翻了翻那份传言汇总。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平静得出奇。
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意外。
仿佛桌上摆着的,不是冲着苏氏命门来的刀子,而是几份寻常的报表。
“老陈,坐下说。”
林北给陈亮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先别急着上火,咱们来理一理这阵风。”
“你看这三则传言,编排得环环相扣,一断财路,二毁名声,三拆靠山。”
“出手的人,对咱们苏氏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寻常的商场倾轧,是冲着要咱们命来的。”
陈亮一愣,强压着火气坐了下来。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注意没有,这风的散法,很老派。”
“不走网络,不留文字,全靠饭局酒桌口口相传。”
“如今做局的年轻人,谁还用这种笨办法。”
“用这种路数的,是老一辈在暗处做局的行家。”
“这是几十年前的手艺。”
“当年在明州,慕容家做局整人,用的就是这套路数。”
“饭局起风,掮客递话,杀人不见血。”
“这味儿,我闻着熟得很。”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传言里说庞世坤的案子是苏氏在背后捣鬼。”
“这件事,半真半假。”
“可你想想,知道苏氏跟庞案有牵扯的,统共能有几个人。”
“官面上压着没外传,庞世坤自己进去了,张不了口。”
“能把这层窗户纸捅出来的,只剩下一种人。”
“庞世坤背后那条暗线上的人。”
陈亮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林北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看时机。”
“咱们前脚刚开始翻慕容家在京华的旧产业,后脚这阵风就刮起来了。”
“前后掐得这么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是做贼心虚,狗急跳墙。”
三根手指,三层抽丝剥茧。
陈亮听得后背发麻,到这会儿才彻底回过味来。
“林顾问,您的意思是,放这阵邪风的。”
“就是慕容家那帮余孽。”
“八九不离十。”
林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恰在这时,桌上的加密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嗡。
低沉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是方子鸣打来的。
“龙帅,有发现了。”
方子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猎手寻到踪迹的兴奋。
“咱们盯着的那几张生面孔,这些天频繁出入商圈的几家茶楼酒肆。”
“跟传言起风的源头,一一对得上。”
“还有那个动过的旧账户,这几天又化整为零,分了好几笔小钱出去。”
“收钱的,全是商圈里那几个出了名的口舌掮客,专门替人传话造势的。”
“钱一到手,风就刮起来了,时间上严丝合缝。”
林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人证物证,链条齐全。
慕容家的余孽,果然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了。
“老方,干得漂亮。”
“那几个掮客先别动,钱的源头继续往回摸。”
“摸到哪一站,记到哪一站。”
“这条钱的路,迟早要把咱们领到他们老巢的门口。”
挂了电话,林北看向陈亮。
陈亮已经摩拳擦掌。
“林顾问,既然查实了是这帮余孽搞的鬼,那咱们就反击。”
“开发布会辟谣,把合同亮出来,把萧家的交情挑明。”
“再请官面的朋友出面,把这股邪风压下去。”
“我就不信,邪还能压得过正。”
“这一仗,不能这么打。”
林北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陈亮愣住了。
“为什么不行。”
“老陈,你跟谣言较过劲吗。”
林北放下茶杯,目光沉静。
“谣言这东西,你越描,它越黑。”
“你一开发布会辟谣,等于把话筒递到了人家嘴边。”
“满京华看热闹的,立马就会说,看吧,苏氏果然急了,无风不起浪。”
“至于挑明萧家的交情,更是下下之策。”
“萧老爷子帮咱们,是情分,不是义务。”
“咱们前脚把萧家抬出来挡刀,后脚就把人情用尽了,还会落个挟恩图报的名声。”
“真到那一步,这门交情,反倒生分了。”
陈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挨着。”
“当然不是。”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
“咱们不挨打,也不还手。”
“咱们,演一出戏给他们看。”
“演什么戏。”
陈亮彻底糊涂了。
林北转过身,眼底闪着一丝深沉的算计。
“对付明处的敌人,见招拆招就是。”
“可对付藏在草窝里的蛇,不能打草。”
“得把草分开,给它让出一条道。”
“一条它以为,能通到鸡窝的道。”
“它顺着道往里钻,钻得越深,露出来的身子,就越长。”
“等它把半截身子都探出来的时候,咱们再一铲子下去,连头带尾,一锅端。”
陈亮听得心头一震。
“林顾问,您是想,将计就计。”
“正是此意。”
林北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交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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