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困兽
京华城郊,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坳里。
几间破败的农家院落,零落地散在荒草丛中。
墙皮剥落,门窗歪斜,看着早就荒废了。
谁也想不到,曾经叱咤明州、只手遮天的慕容家话事人慕容铮,此刻就龟缩在这里。
院子最里头的一间正屋,是这片破败中,唯一还有人气的地方。
屋里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
一个枯瘦的老者,半倚在一张旧木床上。
此人,便是慕容铮,今年七十有八。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威风。
满头白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一张老脸,枯槁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嶙峋的骨头。
那双曾经精光四射、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今也浑浊黯淡,深陷在眼窝里。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里翻涌出来。
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身子,蜷成了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
好半晌,那阵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摊开手帕,那上头,赫然沾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他默默地,将那帕子攥进了掌心,藏了起来。
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还能撑多久,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守在床边的死士,见状,连忙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慕容铮就着死士的手,颤巍巍地,喝下了几口。
那药汁苦得钻心,他却像是没了知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日子,他全靠这些汤药,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可怜。
一床,一桌,一椅,几样破旧的家什,便是这屋里的全部家当。
墙角堆着些发霉的药渣,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这样的地方,跟他当年那栋雕梁画栋、奴仆成群的慕容府,简直是天壤之别。
慕容铮枯瘦的手,搭在冰凉的床沿上,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这双手,曾经搅动过明州的风云,签下过无数人的生死。
如今,却连端起一碗药,都抖得不成样子。
他还不能死。
至少,在了却这桩心愿之前,绝不能死。
他还没等到那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怎么能闭眼。
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憋屈地,死在这个连耗子都嫌弃的破地方。
慕容铮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思绪,飘回了慕容家最风光的那些年月。
那时候的慕容家,在明州,是何等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慕容铮,跺一跺脚,整个明州都要抖三抖。
多少达官显贵,在他面前,都得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那是一种执掌一方、言出法随的滋味。
那时候,慕容府的门槛,都快被前来巴结的人,踏破了。
逢年过节,送来的金银珠宝,堆满了库房。
各路豪强,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口称一声慕容老爷子。
他一句话,能让一个商号一夜倾覆。
他一个眼神,能定一个人的荣辱沉浮。
那是何等的呼风唤雨,何等的风光无两,何等的不可一世。
慕容铮活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了那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滋味。
可这一切的风光,都在那个叫林北的年轻人出现后,烟消云散了。
短短不过一年的光景。
慕容家几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被那个年轻人,连根拔起。
府邸被查抄,党羽被肃清,偌大的家业土崩瓦解,家人作鸟兽散。
他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慕容家话事人,沦落到东躲西藏,缩在这破院子里苟延残喘。
每每想到这里,慕容铮的心里,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地割着。
那是一种刻进了骨头里的恨。
恨那个叫林北的年轻人,毁了他的一切。
“林北。”
他从牙缝里,狠狠咬出这个名字,浑浊的眼里,迸出一丝怨毒的光。
可那点怨毒,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淹没了。
他老了,病了,也彻底输了。
手里的牌,几乎被那个年轻人,掀了个精光。
想到“牌”这个字,慕容铮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绝顶。
到头来,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想起了自己的长子,慕容铭。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一直以为,慕容铭会像他一样,为了慕容家,不择手段,至死方休。
可他万万没想到,明州事败之后,正是这个他最信任的儿子,背叛了他。
慕容铭不光投了林北,还把慕容家这些年的所有勾当,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抖了出去。
那些勾结境外的铁证,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
正是慕容铭的反水,成了压垮慕容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每想到这个逆子,慕容铮就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怎么也想不通。
他对这个长子,向来是悉心栽培,寄予厚望。
慕容家的衣钵,他原是打算,要尽数传给慕容铭的。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这个儿子。
可到头来,在慕容家最危难的关头。
捅他刀子捅得最狠的,偏偏就是这个他最看重的儿子。
知子莫若父。
他这个当爹的,竟从未看穿,自己儿子的真心。
这份打击,比家破人亡,更让他心寒。
他还想起了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慕容齐。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孙儿,被他寄予了重振门楣的厚望。
事败之后,他费尽心机,把慕容齐送出了境外,送到了那条线的人手里。
他原以为,那条线的人念在多年的交情上,会善待自己的孙儿。
会把慕容齐,当成慕容家东山再起的火种,好生栽培。
可前些日子辗转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窟。
慕容齐到了境外,非但没有被当成什么火种。
反倒沦为了那些人手里,一颗对付林北的弃子。
一颗用完,就会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那条他经营了二十多年、自以为牢不可破的交情。
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慕容铮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冷笑。
他这才看清,在那些人眼里,他慕容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平起平坐的朋友。
不过是一条,养来看门、用来跑腿的狗罢了。
狗老了,咬不动人了,自然就被一脚踢开。
慕容铮越想,心越是往下沉。
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那条境外的线,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交情。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些人,牵着他鼻子走的一根绳子。
他替他们办成了那么多事,搭进了慕容家几代人的身家性命。
在他们眼里,却始终上不得台面,做不得数。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指望,浇得透心凉。
还有他的孙女,慕容芷。
那个他向来不甚看重的丫头。
在慕容家,女儿家,向来是不入他这位话事人法眼的。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慕容铭和慕容齐身上。
对这个孙女,平日里,他连正眼都少看几回。
他怎么也没料到,最后给慕容家致命一击的,竟会是这个,他最看不上眼的丫头。
这世道,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算计了一辈子,临了,却栽在了自己最不放在心上的人手里。
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捅了慕容家最致命的一刀。
长子背叛,孙子沦为弃子,孙女反水。
他慕容铮,到头来,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满门血亲,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
如今守在他身边的,只剩下这两个忠心耿耿的死士。
还有那个替他执掌京华暗线的老家臣,卫崇。
想到卫崇,慕容铮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卫崇,是他最信任的人了。
那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端茶递水的书童,几十年的忠心耿耿,从未变过。
慕容家这最后一点家底,京华那条暗线,他都交给了卫崇。
他在等。
等卫崇那边,传来好消息。
等京华那条线的人,向他伸出援手。
只要那条线肯拉他一把,他慕容铮,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指望。
他就还能,带着慕容家,杀回去,把林北抢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这个念头,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的火苗。
为了这个火苗,他强撑着这副,早该入土的病体。
为了这个火苗,他咽下了多少苦药,熬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长夜。
他不甘心。
他慕容铮,纵横了大半辈子,怎么能败给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慕容家不会就这么完的。
只要那条线还在,只要他慕容铮这口气还在,就一定有翻盘的那一天。
“老爷子。”
守在一旁的死士,看着老爷子那副病容,低声开口,神色满是担忧。
“您歇会儿吧,别太劳神了。”
慕容铮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卫崇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那死士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没有。”
“算算日子,卫老也该送信来了。”
慕容铮喃喃自语,浑浊的眼里,燃着一丝期盼。
“就快了。”
“京华那条线,断不会忘了老夫的。”
“当年老夫,替他们做了那么多事,立了那么多功。”
“他们,总该拉老夫一把。”
死士看着慕容铮那副痴痴期盼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不忍心,去戳破这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心里最后那点指望。
这两个死士,是慕容家从小豢养的孤儿,把命都卖给了慕容家。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老爷子,一步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说不心酸,那是假的。
可城西老宅被端、卫老被擒的消息,他们实在不敢报。
他们怕,这最后一根稻草,会彻底压垮老爷子那口,强撑着的气。
两个死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他们守着的,早已不是什么东山再起的希望。
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和一个,注定要破碎的旧梦。
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把这天大的噩耗,告诉老爷子。
就在昨夜,城西那座老宅,已经被人连锅端了。
卫崇被擒,满堂死忠,尽数折没。
慕容家在京华最后的那点家底,已经,荡然无存。
这个足以致命的噩耗,他实在没有那个勇气,说出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春秋大梦,一日一日地,熬下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慕容铮那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空气里,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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