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师父的影子
查清了叶、沈两家的底细,林北本该,睡个安稳觉。
可这一夜,他却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害得父亲含冤倒下的那张大网,如今总算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这本是他蛰伏多年,求之不得的进展。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翻涌着的,却不全是大仇将报的快意。
随着这张网的浮现,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也悄然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人,正是他的师父,陆鹤鸣。
若说父亲,是给了他血脉的人。
那师父,便是手把手,将他从一个懵懂少年,一锤一锤,锻成一代兵王的人。
那些年,林北孤身一人,几乎走投无路。
是师父把他从泥泞里捞了起来,教他武艺,授他兵法,待他亲如父子。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师父,便没有今日的林北。
林北至今还记得,初入军营那阵子,他浑身是刺,谁的话都不肯听。
是师父一巴掌把他打醒,又用一碗滚烫的热汤,把他冰冷的心,焐了回来。
打那以后,他便认定了,这一生,要跟着师父走下去。
在师父手底下的那些年,是林北这一生,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师父待他严厉,训练起来,更是不留半分情面。
可每一回他受了伤,师父却又比谁都心疼,亲手替他上药。
这份亦师亦父的情分,是林北在冰冷的军营里,唯一的暖意。
师父常挂在嘴边的,有那么几句话。
他常说,当兵的人,手里的刀要快,心肠更要硬。
该出手时,绝不能有半分的犹豫。
可对自己人,那颗心,却要焐得滚烫。
他还说,真正的强者,懂得在最深的暗处蛰伏,等的就是那一击毙命的唯一时机。
这些话,林北一个字,都不敢忘。
也正是凭着师父教的这身本事,这套心法,他才能在尸山血海里,一次次死里逃生。
后来他蛰伏京华,隐忍至今,用的也正是师父传下的,这套蛰伏待机的法子。
师父这一生,铁骨铮铮,却又重情重义。
在林北的心里,师父早已不只是师父。
那是他在这世上,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的至亲。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如山一般的恩师。
数年之前,却在一场扑朔迷离的变故中,溘然长逝。
师父走得太突然,也走得太蹊跷。
那一日的噩耗传来,林北只觉得,半边天都塌了下来。
他星夜兼程赶回去时,却只来得及,给师父上一炷香。
跪在师父的灵前,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发下了一个毒誓。
此生若不能查明师父的死因,他林北,便枉为人子,枉为人徒。
可这一查,便是数年之久。
师父的死,始终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让他怎么也看不真切。
凶手是谁,动机为何,他一概不知。
师父只给他留下了满腹的疑团,和一句至死,都没能亲口说尽的话。
那是横亘在林北心口,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
每每午夜梦回,师父那张刚毅的脸,总会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双眼睛里,似乎总藏着一句,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嘱托。
想到此处,林北缓缓起身,走进了里间的卧房。
他从贴身的暗匣里,取出了一封信。
那信纸,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除了这封信,匣子里,还静静躺着一柄,用旧布层层裹着的军刀。
这两样东西,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也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从不离身的两件至宝。
林北捧着那封信,重新坐回到了灯下。
他缓缓地将那封信,展了开来。
信纸已经泛黄,上头的字迹,却依旧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那是师父临终之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留给他的绝笔。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他早已倒背如流。
字里行间,是师父对他的谆谆教诲,和未尽的期许。
信的开头,师父让他不必为自己的死,过分悲伤。
又叮嘱他,往后的路要走得稳,更要走得狠。
信里还说,他日若有机缘,让林北务必,护好身边想护的人。
这几句话,林北每每读来,都觉得鼻头发酸。
师父一生杀伐果断,到了最后,心里挂念的,却还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师父最后的气力。
林北的指尖,抚过那一行行字迹,仿佛还能触到,师父当年握笔的温度。
可信末的那一句话,却像一道无解的谜,困扰了他整整数年。
“京华那条线挑断之时,便是真相大白之日。”
过去林北怎么也想不明白。
师父一个常年镇守北境的军人,怎么会,和那遥远的京华,扯上干系。
那所谓的“京华那条线”,又究竟指的是什么。
这些年,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却始终不得其解。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师父临终之际,神志已经不大清醒了。
可此时此刻,当他再一次,读到这一句话。
林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京华那条线。
他终于,全明白了。
师父口中的那条线,分明指的就是。
他今夜刚刚查清的,那张盘踞京华、暗通境外的滔天大网。
那张害得父亲含冤倒下、让京华叶沈两家沆瀣一气的大网。
原来师父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张网的存在。
甚至师父很可能,就是在暗中追查这张网的过程里,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原来师父当年那场不明不白的死。
也和这张网,和叶、沈这样的京华世家,脱不开半分干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北的脑中,轰然炸开。
父亲因为查这张网,被人下毒残害,含冤瘫倒。
师父多半也是因为,触碰了这张网的逆鳞,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一个给了他血脉,一个给了他筋骨。
到头来,竟都倒在了,同一张大网之下。
这世上,断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分明就是同一伙人,用同样阴狠的手段,先后斩断了,他生命里两根最重的脊梁。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父仇和师恨,是两笔分开的旧账。
直到今夜他才惊觉,这两笔血债的背后,竟是同一只翻云覆雨的黑手。
林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正无声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尽的滔天恨意。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尽数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柄,用旧布裹着的军刀上。
他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揭开了刀身上的旧布。
刀鞘古朴,鞘身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了。
林北握住刀柄,缓缓地,将刀身,抽出了一截。
锵。
一声清越的鸣响,刀锋出鞘,映着昏黄的灯光,泛起一层凛冽的寒芒。
这把刀,曾随着师父,在北境的沙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血。
刀身之上,那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金戈铁马。
想当年,师父就是提着这柄刀,带着他们这帮兵,在枪林弹雨里,杀出过一条血路。
那时的师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顶天立地。
刀上的每一道豁口,都是一段,出生入死的过往。
林北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了。
林北还清楚地记得,师父把这柄刀,交到他手上时,说过的话。
师父说,这刀跟了他半生,也该有个新主人了。
那时的林北,只当这是师父,对他的器重与传承。
可如今想来,师父分明是早有预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这柄刀,与其说是传承,倒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托付给他的,是师父一生都未能了结的心愿。
如今物是人非。
刀还在,那个曾握着这柄刀,征战四方的人,却早已不在人世了。
林北的指尖,缓缓摩挲过那冰凉的刀柄。
就在刀柄的末端,镶嵌着一颗,样式有些古怪的铜钉。
这颗铜钉,他早在数年前,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比寻常的铆钉,要厚重许多,扣得也异常的严实。
寻常的军刀,刀柄之上,断不会用这样一颗,画蛇添足的铜钉。
林北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这颗铜钉的里头,藏着师父留下的,另一个秘密。
或许那便是解开师父死亡之谜的,最后一把钥匙。
也或许,那里头藏着的,正是足以扳倒这整张大网的,惊天证据。
他的指腹,在那颗冰凉的铜钉上,停留了许久。
他甚至有好几次,都想当场撬开它,看个究竟。
可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心里清楚,撬开这颗铜钉的时机,还远远没有到。
这背后牵扯的真相,实在太大太重了。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将那张大网连根拔起之前,贸然揭开它。
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地。
师父用一条命,都没能斩断的那条线。
他必须比师父,更加冷静,更加隐忍,也更加狠辣。
他要做的,是先一步一步,磨利自己的爪牙。
待到时机成熟,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他再亲手,揭开这颗铜钉下的谜底,给师父,讨回一个迟到了数年的公道。
想到这里,林北缓缓地,将军刀重新归了鞘。
那一声轻响,仿佛是他在心底,立下的又一道誓言。
他将那柄军刀,连同师父的那封绝笔,一起珍而重之地,重新收好。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
一夜未眠,林北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的疲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经过这一整夜,他心里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彻底落定了。
父亲的血仇,师父的恩怨,还有那张祸乱了不知多少人的大网。
桩桩件件,如今都重重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将是步步惊心。
可他早已没有了退路,更不会有半分的退缩。
这两位至亲用血泪,给他蹚出来的路,他必定要走到底。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也要替父亲,替师父,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更要把这张盘踞了京华、害人无数的大网,彻彻底底地,撕个粉碎。
为了父亲,也为了师父,他便是把这京华城掀个底朝天,也在所不惜。
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也注定是浴血的。
可林北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的迟疑。
因为他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两位至亲,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林北缓缓走到窗前,望着东方那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
叶家与沈家,这张网最核心的两个节点。
他必须,从这两家之中,先撕开一道,足以致命的缺口。
沈家那位家主沈怀远,对他的敌意,几乎是毫不加掩饰。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又透着一股,他至今都说不清的诡异。
冥冥之中,林北总觉得,沈家和师父的死,似乎也牵连着什么。
可这一切,眼下都还只是猜测,没有半分实证。
跟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对手,正面交锋,眼下还远不是时候。
相较之下,叶家那位,替家族在暗中办事的白手套,反倒成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那正是父亲名单上,第二个红圈,所指向的那个人。
那个人手握实权,明面上风光无限,私底下,却是叶家最隐秘的一条软肋。
只要顺着这条线,悄悄摸下去。
他便能一步一步,掘开叶家那光鲜外表底下,早已腐烂的根须。
打蛇要打七寸。
叶家的这条白手套,便是叶家这条毒蛇露在外头的,最致命的一处七寸。
只要能将这个白手套高官,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
叶家苦心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便会从内里,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到那时,他再顺势而上,便能将叶家这座大山,连同它背后的那张网,一并掀翻。
林北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就从叶家开始。
他要从叶家这条线入手,正式踏入这场,京华世家的滔天暗战。
也要让那两家,盘踞了京华上百年、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庞然大物。
亲眼看一看,什么叫,自食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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