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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那句话


一整夜,林北几乎不曾合眼。

叶秉怀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烫。

那一句萦绕了多年的话,那一场省城的当面认错,那一张众口称颂的清誉。

三样东西搅在一处,无论怎么去想,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

林北是何等心思缜密的人。

凡是这般违和的地方,往往就藏着,最要命的东西。

他越是觉得叶秉怀这个人不对劲,便越是按捺不住,想要把他看个透彻。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依旧端坐在书案之后,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倦色。

方子鸣的效率,向来不需要林北多费半句叮嘱。

昨夜刚领了命,他便连夜动了手。

天还没有大亮,关于这位叶家家主的第一批底细,便已整整齐齐地,送到了林北的案头。

书房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响。

方子鸣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他将那文件袋放在案上,脸上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古怪神色。

“龙帅,叶秉怀的底档,我连夜替您调了出来。”

方子鸣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只是这一查到底,我这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了。”

林北抬起眼,示意他往下说。

“这位叶老将军的履历,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方子鸣斟酌着用词,缓缓道来。

“他年轻时投身行伍,戎马半生,立下的大小战功,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当年北疆那一场恶仗,旁人都说守不住,是他带着一支孤军,活活顶了下来。”

“凭着那一战,他一路升到上将,而后功成身退。”

“退役那一年,军中上下,无论老少,没一个不对他心服口服。”

“朝中几位素来与他政见不合的,提起他的为人,也都得挑起大拇指。”

“卸甲之后,他便闭门谢客,常年捐资助学,还办了好几家济贫的善堂。”

“好几回上面要给他追加荣衔,都被他婉言推了回去。”

“在京华这一亩三分地上,提起叶秉怀这三个字,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至王侯权贵,下至贩夫走卒,没一个不对他竖大拇指的。”

“谁家的子弟不学好,长辈训起话来,张口便拿他叶老将军,当那做人的标杆。”

说到这里,方子鸣顿了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龙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干这一行也有些年头了。”

“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查一个人,查到最后,连一丁点儿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都翻不出半件。”

“这位叶老将军,干净得就像一张,从没沾过墨的白纸。”

林北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将那薄薄的文件袋拿了过来,指尖在袋口处,停留了片刻。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传来三两声清脆的鸟鸣。

沉默了良久,林北的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子鸣,你这些年经手查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倒说说看,这世上,当真会有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活人吗。”

方子鸣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凛。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林北将那文件袋,重新放回了案上。

他抬起手,屈指在那案面上,重重一叩。

啪。

一声脆响,在这静室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林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方子鸣的心上。

“一个活了大半生的人,一个执掌着百年世家的人。”

“他这一路走来,怎么可能干净得,连一丝尘埃都不曾沾上。”

林北顿了顿,目光骤然一沉。

“这世上,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一身的干净,本就是有人,一笔一笔,刻意替他擦拭出来的。”

方子鸣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他算是听明白了,林北这一番话背后,那层冰冷的含义。

叶家究竟是什么货色,他们这些日子,早已查了个一清二楚。

那个被叶家当枪使唤的红圈高官,那一桩桩瞒天过海的肮脏勾当。

桩桩件件,都脏得触目惊心,叫人不寒而栗。

一个把持着这般肮脏营生的世家,它的当家人,履历却干净得无懈可击。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本身便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破绽。

“子鸣,你先前,想岔了一个地方。”

林北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明亮的天光。

“叶家这一摊脏水,一天都不曾干净过。”

“可执掌着这摊脏水的人,他的底档,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你来说说,这中间的道理,到底藏在哪里。”

不等方子鸣回答,林北便已自己接了下去。

“道理就在,叶家那一只只白手套上。”

他转过头,看向方子鸣。

“脏活累活,叶家从来不肯亲自动手,全推给底下那些代理人去办。”

“那些红圈高官,那些见不得光的白手套,替他把所有的血和泥,都担了下去。”

“如此一来,他叶秉怀的这一双手,自然便能一直,干干净净。”

“最脏的那些勾当,从来不必由他亲口说出。”

“他只需在不经意间,递出一个眼色,点出一个意思。”

“底下那一层层的人,便会争先恐后,替他办得妥妥帖帖。”

“真要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顶在最前头的,永远是那些白手套。”

“一层一层查上去,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了下来。”

“等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早就断在了半道上。”

叶秉怀就稳稳地坐在这张大网的正中央,一根脏线,都牵不到他的身上。

方子鸣的脸色,彻底凝重了起来。

经林北这么一点破,先前那一团乱麻,竟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理出了头绪。

那一身挑不出毛病的清誉,那一摊洗不干净的脏水。

原来根本就不是两回事,而是同一套手段,互为表里的两面。

林北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你再往深里想一层。”

“要把一个上将的履历,擦得这般一尘不染。”

“军中的档案,外头的风评,台面上下的人情,都得替他抹得服服帖帖。”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能耐。”

方子鸣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

他终于明白,林北真正忌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人想替自己遮掩一两件丑事,并不算难。

可要把半生的污点,连根带须地抹得干干净净。

那需要的,就不只是手段,更是一手遮天的权势。

方子鸣越想,后背越是窜起一股凉意。

“能把自己擦得这么干净的人,本身就不简单。”

林北一字一句道。

“这一身的干净,非但藏不住他的底,反倒把他真正的能量,透露了出来。”

“他叶秉怀,绝不是什么退居幕后、安享晚年的寻常之辈。”

“他是一个,能把自己半生的真面目,藏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的高手。”

这才是林北,真正感到棘手的地方。

先前被他扳倒的慕容家,说到底,不过是一条看门的恶犬。

慕容家行事张扬,露出的破绽,俯拾皆是。

顺着那些破绽一路打下去,林北没费太多周折,便将其连根拔起。

可叶家不同,叶秉怀更不同。

这是京华八大世家里,真正有头有脸的一家。

这位叶家家主,更是个把根须深扎了大半生的人物。

跟这样的对手过招,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输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可越是这样的对手,越是让林北的心里,燃起了一股斗志。

他这一路从北疆杀回京华,对上的硬骨头,从来就没少过。

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城,只有还没找对的那一道门。

一个人把自己藏得越深,恰恰说明,他身后那桩秘密,便越是见不得光。

而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被人攥在了手里,便越是致命。

说出这一番话,林北心头那点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重了几分。

他又想起了,父亲当年讲过的那句话。

那一句关于军人最后脸面的话,曾被他在心里,足足记了许多年。

他也想起在省城,叶秉怀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认错时的模样。

那时的叶秉怀,有风骨,有担当,连他都不由得,高看了对方几分。

可如今回过头来再想。

那一份风骨,那一句重诺,那一张滴水不漏的清誉。

会不会,统统都只是这位高手,精心绘制出来的,同一张画皮。

若当真如此,那他林北先前所见的那个叶秉怀。

只怕连这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都还算不上。

一个肯花上半生,去经营这样一副完美画皮的人。

他想遮住的那个秘密,分量绝不会轻。

林北甚至隐隐觉得,叶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恐怕都还只是表面。

在这一切的最底下,多半还压着一个,他眼下根本无从想象的真相。

想到这里,林北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案上那个薄薄的文件袋。

“这一份摆在明面上的底档,留着也没什么大用了。”

他将那文件袋,轻轻推到了一旁。

“满京华都知道的事,对我们而言,一文不值。”

“我要知道的,不是旁人嘴里的那个叶秉怀。”

“我要知道的,是这个人褪去了所有画皮之后,真正的来龙去脉。”

方子鸣神色一肃,知道正题,终于来了。

“龙帅,您的意思是,要我往更深处去查。”

“你猜得不错。”

林北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这半生,都去过哪些地方,都打过哪些硬仗,身边又都是些什么人。”

“尤其是那些,和他这一身清誉,对不上号的地方。”

“那些被人刻意抹平、刻意填补过的窟窿,才是我真正想看的东西。”

“你查的时候,不必单盯着他一个人。”

林北缓缓道。

“把他这些年的明面行踪,跟我们手里叶家那些脏事的时辰,一桩桩对上。”

“他这一身清白的履历,和叶家那一笔笔暗账,总有撞在一处的时候。”

“撞上的那几处,便是他擦得最心虚、补得最仓促的地方。”

方子鸣眼睛一亮,重重地应了一声。

他这才彻底想通,龙帅要的,根本不是叶秉怀那一份光鲜的履历。

而是要拿这份履历,去跟叶家的暗账两相印证,找出那对不上的缝隙。

只是想到要去翻一位上将的旧档,他心里又生出几分犯难。

“龙帅,他到底是带过兵的人,军中那些旧档,看得极严。”

“真要动起来,怕是要惊动不少地方。”

“我也正要叮嘱你这一句。”

林北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动作放轻些,走我们自己的暗线,宁可慢一些,也不能急于一时。”

“在没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万万不能让叶家,察觉到半点风声。”

林北的语气,沉稳而又笃定。

“手脚做得再周密的人,也总会留下那么一两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破绽。”

“你顺着这些破绽,一路挖下去。”

“总能挖到一些,他这一生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案上那个文件袋,仔细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便要去办这一桩差事。

刚走到门口,他却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林北。

“龙帅,要对上叶秉怀这样的人物,怕是没那么容易。”

林北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我知道。”

“也正因为不容易,这一仗,才真正值得,去打上一场。”

“扳慕容家那一只白手套时,痕迹好歹还能顺藤摸瓜。”

“可叶秉怀这个人,是把所有的藤蔓,都从根上斩断了。”

“想从正面撼动他,几乎没有半分可能。”

林北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既然正面攻不进去,那就只能从他自己都遗漏的那道缝里,一点一点撬开。”

方子鸣听得心头发热,沉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之中,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林北独自坐在案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一扇明亮的窗子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在叶秉怀那一张滴水不漏的画皮底下。

一定藏着一道,连他自己都不愿被人触碰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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