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萧家的态度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切进萧家老宅的书房,在青石砖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斑。
光斑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便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无数只 细小的飞虫在无声地舞动。
萧若尘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书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生宣,纸角用两枚黄铜镇纸压着。
镇纸是两只卧虎的形状,铸工精细,虎身上的纹路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旁边放着一个白瓷笔洗,洗里的水清冽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点没洗净的墨渍,像散落的黑珍珠。
窗外是一株老桂树,树冠探过二楼的窗沿,枝头上挂满了米黄色的小花,一簇挨着一簇,热闹得很。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粘在窗棂上,有几片飘进了半开的窗户,落在书案边缘。
萧若尘的目光落在那几瓣桂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对襟夹袄,布料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滑腻柔软。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别在脑后。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时间用刀子一道一道刻上去的,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清亮得不像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该有的。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笔锋游走,遒劲有力。
一个"势"字跃然纸上,笔势张扬,力道十足。
萧若尘手腕一转,第二个字"如"字紧随其后,笔画之间的衔接连贯顺畅,一气呵成。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萧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别着一支钢笔。
他的眉眼间与萧若尘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股子江湖气,多了几分规矩和谨慎。
眉毛不浓不淡,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嘴唇习惯性地抿着,像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乱说话。
"爸。"萧远山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情绪。
萧若尘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宣纸上游走。
"进来,把门带上。"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分量。
萧远山跨进书房,反手关上门。
他的动作很轻,门锁扣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进门轻,关门也轻,做事说话都要留三分余地。
可今天,他心里的那点余地快要压不住了。
"爸,"萧远山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三个项目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萧若尘还是没抬头,第三个字"破"字已经写了一半。
他的手腕悬得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说。"
"CBD综合体、西山别墅区、东港物流园,三个项目已经全部转到咱们名下了。"萧远山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书案一角,
"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三个项目如果正常推进,至少要占用建安集团和港务公司一大半的人力物力。
而且CBD那边,苏氏之前的施工方案有不少问题,消防通道的宽度、排污管的走向,都得推倒重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父亲的脸色。
萧若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第四个"竹"字一气呵成。
"继续说。"他放下笔,端起旁边的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末。
"爸,我不是质疑您的决定。"萧远山斟酌着措辞,"但是咱们萧家这些年做事,一向是稳扎稳打,从不替人扛雷。"
"这三个项目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做局,苏氏扛不住,才推给咱们的。"
"咱们接过来,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住建厅那边今天能撤了冻结令,明天就能再找个理由封上。"
"咱们凭什么替苏氏挡这个枪?"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了一下。
萧若尘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瓷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叮。
"说完了?"
"……说完了。"
萧若尘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一块白绸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已经苍老,却依然有力。
每一根手指的动作都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远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萧远山一愣:"从我大学毕业进公司算起,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萧若尘重复了一遍,把白绸布叠好放在一边,"三十年里,你大哥我教过你一件事——萧家不替人扛雷。"
萧远山低着头:"儿子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还有后半句?"
萧远山愣住了。
萧若尘终于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可萧远山却觉得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后半句是——萧家只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
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萧远海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件皮夹克的领子,衣服搭在肩上,一副刚从哪里回来的样子。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眼睛却亮得惊人。
"爸,大哥。"他招呼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案旁,弯腰看了一眼宣纸上那四个大字,"哟,『势如破竹』。爸,您这是要对付谁啊?"
"对付我自己。"萧若尘淡淡地说。
萧远海挑了挑眉,没追问。
他把皮夹克往椅背上一搭,从桌上拿起那杯萧若尘喝了一半的茶,仰头灌了一口。
"苦涩。"他咂了咂嘴,"爸,您这茶都泡了几泡了?换一泡吧。"
"你大哥刚问我,为什么要帮苏氏。"萧若尘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你也听听。"
萧远海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萧远山,嘴角扯出一个笑:"大哥这是心疼了?三个项目而已,咱们又不是接不住。"
"不是接不接得住的问题。"萧远山皱着眉,"是不该接。苏氏惹了叶家,咱们插一手,等于跟叶家正面杠上。
萧家这些年能安稳,靠的是不站队、不掺和。
现在爸一句话,把三十年的规矩破了。"
"规矩是人定的。"萧远海不以为然,"再说叶家这些年越来越嚣张,东港那边年年抢咱们的生意,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你那是意气用事。"萧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做生意不是打架,不能凭一股子冲劲。"
"凭冲劲怎么了?总比瞻前顾后强。"
"你说谁瞻前顾后?"
"行了。"
萧若尘轻轻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两个儿子同时闭了嘴。
萧若尘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窗外那株老桂树的花瓣还在簌簌往下落,有几片落在他抬起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一个太稳,一个太冲。"他把花瓣抛向窗外,看着它们被风卷走,"你们知道林北这个人吗?"
萧远山和萧远海对视了一眼。
"知道。"萧远海先开口,"苏氏那个靠山,北境回来的。"
"你查过了?"
"查过了。"萧远海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身手了得,背景很深,做事也干净。庞世坤和慕容铮都是栽在他手里的。
但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萧远海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住在老城区的一个普通小区里,每天下楼买早点、跟街坊聊天,连辆车都没有。"
"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活得比这风光一百倍。"
萧若尘点点头,转过身来。
"远山,你怎么看?"
萧远山想了想:"危险。一个人如果没有欲望,就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人,最难控制。"
"说得对。"萧若尘笑了,"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他不是没有欲望,是他的欲望比你们想象的都大。"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支刚放下的狼毫笔,在"势如破竹"四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磨刀。"
笔锋凌厉,墨色浓重,几乎要把宣纸戳破。
萧远山和萧远海都凑了过来,看着那两个字。
"爸,您这是……"萧远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若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双手撑在书案边缘,俯身看着摊开的宣纸。
这个动作让他的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豹。
"远山,你觉得我帮苏氏,是发了善心?"
"难道不是吗?"萧远山反问,"那三个项目苏氏急着脱手,咱们接过来却是火中取栗。"
"您让建安集团和港务公司全力接手,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白送?"萧若尘直起身,笑了一下,"我萧若尘这辈子,从来不做白送的买卖。"
他绕过书案,朝门口走去。
"跟我来。"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萧若尘推开书房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都是前朝名家的手笔,画的是江南烟雨、塞北孤烟,笔墨之间透着一股子苍凉。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长窗,窗外是萧家的后院。
后院不大,却布置得精巧。
一座假山立在正中,山石是从太湖运来的,瘦骨嶙峋,孔窍通透。
山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几条红鲤在水下游弋,尾巴一摆,便搅碎了一池的倒影。
池塘边种着几株竹子,是湘妃竹,竹节上有着深褐色的斑点,传说那是舜帝的妃子娥皇女英的眼泪化成的。
秋风一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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