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叶秉怀的回应
叶家书房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将叶家老宅裹得严严实实。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黄铜台灯,灯罩边缘被岁月熏出了浅褐色的焦痕,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叶秉怀坐在那张用了多年的花梨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着北境军区的旧式军装,棉大衣的领口竖着,眉毛和帽檐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左边那个肩膀略宽、笑得露出白牙的是叶世昌——叶秉怀的父亲,右边那个瘦削挺拔、目光像鹰隼般锐利的男人,则是沈震天。
那是三十年前的北境边哨,风雪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照片的背景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积雪厚得像盖了一床棉被,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雪山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默地横亘着。
叶秉怀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表面,纸面已经脆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段活过来的时光。
沈震天。
这个名字在北境军区几乎算得上传奇。
他带过的兵没有一个不服他,都说沈阎王练兵的时候能把人练脱三层皮,可真正上了战场,他又比谁都护着底下的人。
叶世昌当年和他同在一个侦察连,两个人一起爬过冰坡、一起蹚过雪原,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轮流守着那台老是出故障的电台。
叶秉怀的目光落在沈震天的眉眼上。
照片里的男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可那双眼睛已经深得像口古井,仿佛早就看穿了风雪后面藏着的东西。
他听父亲提起过,沈震天后来一路升了上去,成了北境军区说一不二的人物,再后来便渐渐淡出了寻常人的视野,只偶尔在军方的某些绝密档案里留下只言片语。
而林北,那个年轻人,偏偏就来自北境。
叶秉怀把照片平放在桌面上,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薄薄的人事资料,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他抽出第一张,上面是林北的履历——北境军区特战旅服役经历,后面跟着一串被涂黑的字迹,墨水痕迹很重,显然被人为处理过。
"不是一般人能查到的档案。"叶秉怀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资料翻了一页,停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林北穿着作训服,站在一群军人中间,面容比现在要年轻一些,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一点没变——那种沉静,那种仿佛随时在观察着什么的眼神。
叶秉怀忽然想起几天前叶天一说过的话。
"爷爷,林北的师父不是姓陆吗?就是那个陆鹤鸣,听说在京华也是号人物。"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让天一出去。
但这个问题他一直记着。
陆鹤鸣是林北的师父,这一点知道的人极少。
可陆鹤鸣教的是兵法韬略与军中格杀术。
而林北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势,那股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次才能凝练出的沉稳,绝不是寻常军旅生涯能打磨出来的。
沈震天和陆鹤鸣,一个是北境军区的传奇,一个是深藏不露的军方宿将。两个人,两条路,却在林北身上诡异地交汇在了一起。
叶秉怀站起身,走到窗前。老宅的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用袖子擦了擦,窗外的庭院在月色下显出模糊的轮廓,那棵他小时候亲手种下的石榴树如今已有碗口粗细,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北境出来的……"他望着那棵树,喃喃道,"沈震天,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轻不重,是叶天一的步子。叶秉怀没有回头,只是把桌上的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叶天一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
他手里捧着一份文件,脸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
"爷爷,住建厅那边传来消息,说萧家的人下午去了一趟,和省厅的人谈了将近两个钟头。"叶天一将文件放在桌上,"萧远山亲自去的。"
叶秉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却没有伸手去拿。
"萧远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萧家这些年闷声不响地做生意,倒是在关键时候舍得下场。"
"苏氏那边的情况也在好转。"叶天一斟酌着用词,"银行催收的电话今天少了一大半,据说有两家商业银行已经私下表示可以延期还款。"
"供应链那边,萧家旗下的贸易公司直接签了三年的采购合同,预付了全款。"
叶秉怀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却只是随意翻了翻就放下了。
"萧家不是在做慈善。"他说,声音低沉,"萧远山那个老狐狸,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叶天一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爷爷,那我们……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叶秉怀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孙子。
叶天一站在灯下,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个孩子从小就跟着自己学做生意,头脑够用,手段也有,可比起林北那个年轻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那股从生死线上磨出来的冷静,是那双不管面对什么局面都不会慌的眼睛。
"邀请函她已经收到了。"叶秉怀说。
"是,据眼线回报,昨天就送到苏氏大厦了。"叶天一点头,"苏晴雪本人签收的。"
叶秉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聚仙楼的天字号包间,她应该已经看到了。"
"爷爷,我有些不明白。"叶天一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们为什么要选在聚仙楼?而且还要用松叶火漆的印章?如果只是想谈判,随便找个地方——"
"不是谈判。"叶秉怀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叶天一愣在原地。
叶秉怀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夜风吹动了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射在地面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是试探。"他说。
这两个字在书房里回荡,落地有声。
叶天一皱起眉头:"试探?试探什么?"
叶秉怀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扣着的照片,重新翻过来,对着灯光端详。
照片上的沈震天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与他对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试探她身边那个人。"叶秉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试探林北,到底在北境走到了哪一步。"
他把照片递到叶天一面前。
叶天一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照片上的两个人他都不认识,可那身北境军区的旧式军装他见过——在叶家老宅的某个角落里,爷爷年轻时也穿过类似的制服。
"这是……"
"你曾祖父。"叶秉怀说,"旁边那个,是沈震天。"
叶天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北境沈阎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和我曾祖父是……"
"战友。"叶秉怀收回照片,重新放回桌上,"在北境的边哨一起守了三年。"
"那时候的条件,能活着回来就是命大。"
叶天一消化着这个信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震天的名字他听说过,可那些传闻大多语焉不详,只说他后来去了某个特殊的部门,行踪成谜。
而林北来自北境,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
"爷爷,您的意思是……林北和沈震天有关系?"他试探着问。
"不知道。"叶秉怀坦然承认,"所以才要试探。林北的师父姓陆,那是明面上的。"
"可他那一身从战场上学来的本事,总要有出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如果他和沈震天真的搭上了线,那这场棋局,就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了。"叶秉怀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萧家也好,苏氏也罢,在那个人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叶天一沉默了。
他第一次从爷爷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算不得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叶秉怀从来都是那个在京华呼风唤雨的人物,不管是政界还是商界,都要给叶家三分薄面。
"那明天的饭局……"他低声问。
"照常。"叶秉怀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沉静,"她若来,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她若不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叶天一听懂了。
不来,就意味着双方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
"下去吧。"叶秉怀挥了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叶天一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忽然停住了。
"爷爷,如果林北真的和沈震天有关系,那我们……还要继续下去吗?"
叶秉怀背对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只有台灯的灯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去睡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叶天一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秉怀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越过围墙,投向远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城市灯火。
京华的夜从不真正安静下来,车声、人声、机器运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座城市特有的脉搏。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叶世昌从北境回来时说过的话。
"震天那小子,天生就是吃战场饭的。"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狠的人,可也没见过比他更重情义的人。"
"这种人,要么成为你的刀,要么成为你的劫。"
当时他还年轻,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想来,字字都是过来人的叹息。
"林北……"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着一道未解的谜题,"你到底是谁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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