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五招


许青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带起丝毫风声,像是夜色本身在流动。

风衣的下摆微微扬起,人已经欺到了林北身前三尺之地。

"第一招。"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已经递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钢琴家的手,而不是杀手的手。

可这只手递出来的时候,五指并拢如刀,直取林北咽喉。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简单到极致的一刺。

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目标明确。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退。

退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把主动权交出去。

他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侧了半步,左肩微微下沉。

嗤——许青的手刀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林北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那是劲风刮过的触感,再偏半寸,就是喉结。

许青的手刀落空,却没有收回。

他的手腕一翻,变刺为切,横向扫向林北的颈动脉。

这一变招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预设好的连招。

林北的右手抬了起来。

不是格挡。

他的手掌贴在许青的小臂外侧,顺势一引一卸。

许青的手刀被带偏了方向,从林北耳边擦过,切在了空处。

两人的身体错身而过,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许青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香,像是雪地里的松针。

林北身上只有血腥味,浓烈得让人皱眉。

"卸力的功夫不错。"许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北境军中的手法?"

林北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许青,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血珠顺着指尖滑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暗红。

"还有四招。"林北说。

许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很有意思。"他说,"比前面那几个硬骨头有意思多了。"

他侧过头,对那三个黑衣人摆了摆手:"你们退后。这个人,我来。"

三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后退,退到了院墙根底下。

他们没有离开,只是收刀而立,像三尊黑色的雕像,静静观战。

其中一个个子较矮的黑衣人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赵虎刚才喊他龙帅。"

"龙帅?北境那个?"另一个问,声音里带着不信。

"队长这是在试他是不是真货。"矮个子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要是真的,咱们今天算是撞上铁板了。"

"队长说五招。"第三个黑衣人冷笑,"五招之内,就能验出真假。"

他们的对话声很低,可在寂静的院子里,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出去。

院墙的阴影里,赵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林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个叫许青的男人每一招都阴狠毒辣,换作是他,恐怕一招都接不住。

可林北——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林北连退都没退。

"队长……"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像是挤出来的。

他知道林北是龙帅。

从北境跟出来的第一天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个浑身浴血、脊背却挺得比枪还直的男人,正在用肉身接下一招又一招足以致命的杀招——这就是龙帅。

不是头衔,不是名号,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他得看着,得记住,回去讲给那些没来过的人听。

东厢房的窗边,苏晴雪的手心全是汗。

她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发白,嘴唇被她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五招……"她喃喃自语,"什么五招?他们在说什么?"

张秀兰没有说话。

老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对峙的身影。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北儿在跟他打。"张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对一。"

院子里,许青重新摆出了架势。

他脱掉了风衣,随手扔在地上。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身材。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第二招。"

他说完,身体突然下沉。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下蹲,整个人矮了半截。

然后他的右腿如同鞭子一样扫出,贴着地面,带起一阵尘土,直取林北的下盘。

这一腿扫得极低,极狠,角度刁钻得让人防不胜防。

林北的眼神一凝。

他看清了许青的意图——不是攻他的腿,而是逼他跳起来。

一旦他跃起闪避,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就是许青后续杀招的靶子。

林北没有跳。

他选择了最笨、最硬的方式——硬扛。

砰的一声,许青的腿重重扫在林北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北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微微弯曲,却没有倒下。

他像是扎根在地上的老树,任凭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许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一腿用了七成的力道,足以扫断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可踢在林北腿上的时候,感觉像是踢在了一根铁柱上,坚硬沉重,纹丝不动。

这个人的下盘,稳得可怕。

"铁桩功?"许青收腿后撤,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硬气功。你练的是什么?"

林北没有回答。

他的小腿在疼,钻心的疼。

许青这一腿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如果不是他从小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扎马步打下的根基,这一腿足以让他跪倒在地。

可他还是站住了。

血顺着裤管流进鞋子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底黏腻的湿意。

"三招。"他说。

许青点了点头,脸上的玩味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

他开始正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了。

前两招,他用了不同的路数。

第一招是影卫的刺杀手法;第二招是地堂腿的变招。

两招下来,对方既没有暴露身法的根脚,也没有用出什么标志性的功夫,只是用最朴实无华的防守,一一化解。

这不是巧合。

这人要么师承极为驳杂,要么就是刻意掩藏了底细。

无论哪一条,都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从踏入院子第一步起,就没打算亮出真章。

"第三招。"

许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次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着林北缓缓转圈,脚步很轻,像是猫在接近猎物。

他的目光锁定在林北的身上,从肩膀到腰胯,从膝盖到脚踝,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林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任由许青绕着自己转,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

可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许青的步伐,计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三米。

两米五。

两米。

许青突然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

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贴地掠来,右手成爪,直取林北的丹田。

这一招比之前两招更快,更狠,更隐蔽。

林北的眼睛猛地一眯。

他看清了——许青的手爪在半空中变换了三次角度,每一次变换都封死了他一个可能的闪避方向。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会被后续的变招追上。

躲不开。

那就不躲。

林北的左手突然抬起,像是一面盾牌,挡在丹田之前。

许青的手爪抓在他的前臂上,五指如钩,瞬间收紧。

嗤——指甲划破皮肤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林北的手臂上出现了几道血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同时递出,一记直拳,轰向许青的胸口。

以伤换伤。

许青显然没料到林北会用这么刚烈的打法。

他抓伤林北手臂的同时,自己的身体也暴露在林北的拳锋之下。

他不得不撤爪后退,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擂鼓。

许青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退了半米,靴子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双臂发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这一拳的力道,太沉了。

不是普通的沉,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打磨出来的沉。

那种力量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像是铁锤砸在胸口,又像是雪崩从头顶压下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第四招。"林北的声音沙哑,失血让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可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许青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试探了。

前面三招,他用了三种不同的路数,意图逼出林北的真实底细。

可对方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无论他怎么投石,都触不到底。

第四招,他要用全力。

"看好了。"

许青说完,双肩猛地一沉,颈骨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他的手腕翻转,指节噼啪作响,整个人像是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夜风掠过院墙,吹得他黑色紧身衣的衣袂猎猎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战旗在耳边抖动。

他的身体突然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上半身向左倾斜,右腿向后抬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平衡的姿态。

这是假的。

林北瞬间判断出来。

这种不平衡的姿态不可能发动有效的攻击,许青在诱敌,在等他露出破绽。

林北没有动。

他像一尊石像,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许青的真实意图。

一秒。

两秒。

三秒。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一个姿势诡异,一个纹丝不动。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瞬间的爆发。

许青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意识到,自己的诱敌之计被识破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身手过硬,心理素质更是强得可怕。

面对这种明显的不平衡姿态,普通人早就忍不住出手了,可他能忍住。

不但能忍住,还能看穿。

"好。"许青突然收起了那个奇怪的姿势,站直了身体,"第四招,算你接住了。"

他没有进攻。

因为再进攻也是徒劳,对方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

强行出手,只会让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这是一种高手之间的默契——当你的虚招被识破,继续纠缠就没有意义了。

"最后一招。"

许青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抱圆,然后下沉到丹田。

这是一个很古朴的姿势,像是太极,又像是某种失传的拳法。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姿势。

抱丹势。

这是内家拳的极致体现,将全身的力量收敛于一点,然后在瞬间爆发。

一旦出手,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许青要用全力了。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松散,可实际上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释放出致命的一箭。

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四米。

对于普通人来说,四米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高手来说,四米只需要一步。

许青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离弦之箭,又像是脱缰的野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林北冲来。

他的双掌在胸前交替推进,每一次推进都带起一阵低沉的破风声,像是闷雷在云层中滚动。

轰的一声,掌风扑面。

林北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两人的身体在月光下交错,双掌与双拳在空中碰撞,发出砰砰砰砰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沉闷而有力。

院子里尘土飞扬,青石板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以两人交手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四个回合,八次碰撞。

第九次,许青的右掌突破了林北的防线,印向他的胸口。

林北的左手来不及回防,他只能硬接。

砰的一声,许青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林北的胸膛上。

林北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他的脚后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稳住了身形。

许青的手掌还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跳动得很快,很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许青没有继续进攻。

他收回了手掌,后退了五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踩碎。

当他站定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玩味和轻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疑惑、恍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你不是普通人。"

许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判。

"赵虎刚才喊你龙帅,我半信半疑。五招之后——我信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北的眼睛。

"北境龙帅,林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三个黑衣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矮个子黑衣人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手却在发抖。

龙帅。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圣殿的情报档案里,龙帅被标注为最高级别威胁——可情报没有告诉他们,龙帅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龙帅。

北境龙帅。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让无数境外势力闻风丧胆的杀神,那个连圣殿都忌惮三分的存在——居然就在他们面前。

而且,他们刚才还想杀他。

东厢房的窗边,苏晴雪猛地转过头,看着张秀兰:"阿姨……林北到底是什么身份?"

张秀兰没有回答。

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在颤抖,抖得厉害。

而苏晴雪从一开始就怀疑林北不简单,到此刻终于确信。

院子里,林北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青,眼神深不见底。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许青苦笑了一声。

"第五招,我用了抱丹势。能硬接抱丹势一掌而不倒的人,整个华夏不超过十个。"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而这十个人里面,浑身浴血还能站着不退的,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直视林北的眼睛。

"北境龙帅,林北。"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惨白地照在两人身上。

林北浑身是血,脊背却挺得笔直。

许青的风衣被夜风吹得翻飞,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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