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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叶府惊闻


京华城,叶府。

已是后半夜,叶府主宅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灯。

叶秉怀端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串盘了几十年的核桃,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转着。

他年近古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暗纹的居家长衫,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雍容。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在等消息。

派钱九去西郊那座院子,本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许青被那个姓林的擒了去,这个消息,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让他寝食难安。

许青是圣殿的影卫,更是这些年,替他与圣殿之间牵线搭桥的一枚暗子。

这枚暗子肚子里装着的东西,一旦被人撬开,足以要了他叶秉怀的命。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赶在那姓林的开口盘问之前,把许青这张嘴,永远地封上。

钱九是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人,带出去的,也都是叶家豢养多年的死士。

按理说,此刻,早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叶秉怀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部一直沉默的电话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部电话,却始终没有响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一般,缓缓缠上了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咚咚咚。

叶秉怀捏着核桃的手,微微一顿,沉声让门外的人进来。

管家叶忠推门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

“老爷,出事了。”

叶秉怀的眉头,猛地一皱。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放下核桃,声音沉稳,可那双眼睛里,却已掠过一丝寒意。

“钱九那边,回话了?”

叶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回,回来一个人。是钱九手下的一个死士,身上受了些皮外伤,被人打晕了,扔在了咱们叶府的后门口。”

“他醒来之后说,说钱九他们,全都,全都被那姓林的,给擒住了。”

擒住了。

叶秉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霍然起身,那一贯的雍容,此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都没跑出来?”

“钱九带去的,可都是府里最好的死士!”

叶忠把头埋得更低,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院子,那院子里,竟藏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兵!钱九他们一进去,就中了埋伏,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像是早就在等着咱们的人自投罗网。”

叶秉怀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把扶住了书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早就在等着。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原以为,那姓林的擒了许青,又刚经历一场恶战,必然戒备森严,自己这才想着趁其不备,遣人去灭口。

可如今看来,从始至终,他都小看了那个对手。

对方非但没有露出破绽,反而将计就计,张开一张网,静静地,等着他叶秉怀,把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地送进去。

请君入瓮。

他叶秉怀,竟着了这样一个道。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叶秉怀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干。

“底下的人,只打听到一个称呼。”叶忠咽了口唾沫,“军中的人,都称他,龙帅。”

龙帅这两个字,叶秉怀在心中默默咀嚼着。

他征战沙场半生,又在商海沉浮多年,自问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龙帅,却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忌惮。

能查到许青的底细,能布下这样滴水不漏的局,还能调动一队真刀真枪的军人。

这样的人物,绝非寻常的世家子弟。

叶秉怀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强迫自己那颗乱了的心,重新沉静下来。

慌,是没有用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他睁开眼,眸底的惊惧,已经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所取代。

“那个死士,还说了别的吗?”

叶忠的身子,又是一颤。

他犹豫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那姓林的,还,还让钱九给您带了一句话。”

叶秉怀眸色一沉,示意他讲下去。

“他说……”叶忠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说,想要人,想问许青的下落,请您,亲自过府一叙。”

“他还说,他有一桩,二十四年前的旧事,想当面,向您讨教。”

二十四年前的旧事。

轰!

这几个字入耳的刹那,叶秉怀只觉得脑中,像是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把将书案上那串核桃,连同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叶忠吓得魂飞魄散,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随老爷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主,如此失态。

叶秉怀死死盯着地上那一片狼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二十四年前的旧事。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知道那桩旧事!

那是一桩,他用了整整二十年,才勉强捂住的滔天秘密。

那桩旧事里,浸着一个人的血,也系着他叶家如今这泼天的富贵。

当年那个人,本是他的至交好友,是与他并肩出生入死过的袍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死在了那桩肮脏的交易里,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无存。

而他叶秉怀,非但没有替那位袍泽讨还公道,反而踩着那人的尸骨,与圣殿做成了那笔交易,换来了叶家二十年的荣华。

这些年,每逢午夜梦回,那张不甘的脸,总会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冷汗涔涔。

他以为,只要那桩旧案被埋得够深,只要知情的人都已作古,这桩罪孽,便能永远地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

他一直以为,那桩旧案,早已随着那个人的死,被永远地埋进了土里。

知情者,该死的都死了,该走的也都走了。

可如今,那个姓林的,却轻描淡写地,将这桩旧事,重新摆到了他的面前。

他怎么会知道!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叶秉怀的脑海。

一定是许青。

许青那枚身世的信物,那块该死的胎记。

莫非,那姓林的,已经查到了许青的身世,顺着那条线,摸到了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边缘?

想到这里,叶秉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若真如此,那许青这枚暗子,就绝不能再留了。

他不但知道叶家与圣殿的勾当,更可能,握着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钥匙。

留着他,便是留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老爷,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叶忠壮着胆子,颤声问道。

叶秉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弯下腰,从地上那一片狼藉里,捡起了那串散落的核桃中的一颗。

他用袖子,慢慢擦拭着核桃上沾着的墨渍,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冰冷。

“他想让我去。”

叶秉怀的声音,恢复了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偏不去。”

他一介武夫出身,却能在京华这龙潭虎穴里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意气用事。

那姓林的摆明了是在下套,请他入瓮。

他若真傻乎乎地自己撞上门去,那便是自寻死路。

“传我的话下去。”

叶秉怀捏着那颗核桃,一字一句。

“从今夜起,叶府上下,加派人手,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再去联络圣殿在京华的联络人,把许青被擒、还有那姓林的知道了二十四年前旧事,一五一十,禀报给那位长老。”

提到长老这两个字时,叶秉怀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青这枚暗子出了岔子,牵扯到二十四年前的旧案,这已经不是他叶家一家的事了。

那位躲在暗处、手眼通天的长老,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要借圣殿的力,来解决那个姓林的。

也要看看,那位长老,对这个突然冒出来、坏了大事的龙帅,是何等的态度。

借圣殿之手除掉林北,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步。

他叶家在明处,投鼠忌器,不便与一个手握兵权的龙帅,正面撕破脸皮。

可圣殿在暗处,杀人不见血,正好替他,拔掉这颗眼中钉。

如此一来,既解了许青这个心腹大患,又能不动声色地除去林北。

而他叶秉怀,则可以稳坐府中,坐收渔利。

好一副借刀杀人的算盘。

“至于那个姓林的。”

叶秉怀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想跟我耗,那便耗着。”

“他手里,不是攥着我的人吗?那我倒要看看,是他沉得住气,还是我沉得住气。”

叶忠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领命去了。

不多时,整座叶府,便动了起来。

一队队护院家丁被连夜召集,分守在府邸的各处要害。

明的暗的岗哨,比往日多出了数倍。

偌大的叶府,一夜之间,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叶秉怀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浓黑的夜,久久没有动弹。

一场围绕着许青、围绕着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暗中角力,就此拉开了序幕。

只是叶秉怀还不知道,他这看似老成持重的按兵不动,恰恰,落入了对方的又一层算计之中。

与此同时,西郊的四合院里。

被擒的钱九等人,已经被分开关押。

林北并没有急着审问,只是命人给他们送去了水和干粮,便晾在了那里。

审问,是不急于这一时的。

钱九那张嘴,撬开与否,于大局并无太多干系。

林北真正要的,是叶秉怀那边的反应。

在叶秉怀这条大鱼露出破绽之前,钱九这几条小鱼,晾着,反倒能让叶秉怀心里,更添几分焦躁。

书房内,叶承业将叶家的底细,细细地说与林北听。

“龙帅,那钱九,是叶秉怀的死忠,嘴硬得很。想从他嘴里,直接撬出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怕是不易。”

林北端着茶,神色平静。

“我要的,本就不是他嘴里的东西。”

叶承业一愣。

“龙帅的意思是?”

“钱九,不过是我抛出去的一块饵。”

林北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我要看的,是叶秉怀接到消息之后的反应。”

“一个真正问心无愧的人,听到有人要跟他讨教二十四年前的旧事,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可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听到这句话,必然会方寸大乱,自乱阵脚。”

林北的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是慌乱地灭口,是仓皇地求援,还是强作镇定地按兵不动。”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告诉我,他心里那桩旧事,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叶承业听得心头剧震。

他这才明白,龙帅擒下钱九,放出那句话,竟藏着这样一层深意。

这哪里是简单的以人质相要挟。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叶秉怀心防的攻心之计。

用一句话,便撬动了对手的整个心神,逼着他,在惊惧之中,露出破绽。

叶承业跟着圣殿的长老,也学过些揣度人心、瓦解心防的手段。

可与龙帅这一手比起来,圣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圣殿驭人,靠的是威逼、是利诱、是那一支催人疯魔的药剂。

而龙帅驭敌,靠的却是对人心的洞悉,是不动声色间,便叫对手自己乱了阵脚的谋略。

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选择归顺此人,是这半生里,做得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

想到叶秉怀,叶承业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那个素未谋面的伯父,那个下令要灭他口的叶家家主。

若龙帅所料不差,此人,极可能就是害死他父母、让他自幼流落敌国、受尽折磨的元凶之一。

血脉至亲,却又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荒唐、更残忍的事了。

叶承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倒要看看,这位好伯父,接下来,还要如何做戏。

“不出我所料的话。”

林北望向窗外那片依旧漆黑的夜色,眼神锐利。

“用不了多久,叶秉怀的动作,就会告诉我们,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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