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反噬


【前面的文章基本修改完毕,读者们有兴趣的可以重新回去看看~】

厅堂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林北那句"查定了"的余音,仿佛还在梁间打转。

叶秉怀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落下。

厅外的夜风,卷着几分凉意,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几盏灯火,微微晃动。

灯影落在叶秉怀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龙帅这番话,说得倒是掷地有声。"

叶秉怀慢条斯理,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咔。

一声轻响,瓷底磕在桌面上,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只是老夫听了半晌,却只听见龙帅一口一个替死鬼,一口一个献祭。"

"敢问龙帅,凭据何在?"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

一个在京华盘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最初的惊惧过后,终究还是稳住了心神。

方才那副被戳中痛脚、几乎失态的模样,转眼便收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有恃无恐的从容。

林北看着他这副做派,心中冷笑。

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明知自己那点老底已被人看穿,却还能这般面不改色,反过来跟你讨要凭据。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寻常人纵是练上一辈子,也学不来。

"叶老先生,是想跟本帅,讲讲道理了?"林北端坐不动,语气平淡。

"讲道理?"叶秉怀冷哼一声,"老夫倒觉得,是龙帅,不讲道理在先。"

他站起身,负手立在厅中,那副气度,竟真有几分世家家主的威严。

"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卷宗俱在。老夫的胞弟叶秉松,是为国捐躯,追授了烈士。这是白纸黑字、上头早已定了性的事。"

"龙帅凭一张嘴,几句捕风捉影的猜测,就想翻二十四年前的铁案。"

"污蔑老夫通敌卖国、残害手足。"

叶秉怀的声音,一字比一字冷。

"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满京华的人,都要笑掉大牙。也要问一问,你林某人,安的是什么居心。"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他非但不认,反倒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姿态,将那顶污蔑忠良的帽子,反手扣到林北头上。

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

寻常人被他这般一诈一吓,只怕真要乱了阵脚,反倒怀疑起自己手里的证据。

可惜,他面对的是林北。

林北静静听他说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说完了?"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不疾不徐。

"叶老先生这张嘴,本帅算是领教了。难怪能在这京华城里,横行二十年。"

"只是有件事,本帅得提醒您。"

林北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那目光里,第一次透出了几分锋芒。

"您方才说的那些官面上的门生故旧、世家里的姻亲,本帅都知道。"

"可您别忘了,通敌卖国这四个字,是要诛九族的死罪。这天底下,没有哪个门生故旧,敢为这四个字,替您遮掩。"

"他们平日里同您称兄道弟,是看着您叶家的权势。可一旦这罪名坐实,避您都还来不及,谁又会为您,去趟这趟浑水。"

林北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扎心。

"至于那几家与您交好的世家,本帅劝您也别指望。锦上添花的事,人人都乐意做。可雪中送炭、引火烧身的傻事,京华城里,没几个人肯干。"

"您在京华经营几十年的这点体面,看着风光。可真到了这生死关头,才发现,竟没有一处,是真正靠得住的。"

这一番话,说得叶秉怀,脸色阵青阵白。

一旁的叶承业,听着龙帅将伯父那点根基剥得体无完肤,眼底那点急躁,也悄然沉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冷冷的了然。

林北这是把他那点仰仗的根基,一层一层,剥了个干净。

偏偏说的,还都是实情。

"本帅要动您,靠的从来不是一张嘴。"

他侧了侧头。

站在阴影里的叶承业,缓步走了出来,立到了灯下。

叶秉怀的目光,落在叶承业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当然认得。

尽管已过去二十年,尽管这张脸,早已从当年那个孩童,长成了如今这副冷硬的模样。

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与叶秉松如出一辙的骨相,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你,你是……"

叶秉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句话没能说完。

"叶秉松的儿子。"林北替他说完,"也是您,当年一并算计了的,那个孩子。"

"影卫六号,许青。"

轰。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叶秉怀的脑中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一把扶住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早该被他,连同他父亲一起,永远抹去的孩子,竟然还活着。

竟然,就站在他的面前。

更没想到,这个孩子如今会站在林北身后,用一双淬了冰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他侄儿的眼睛,却盛满了,足以将他生吞活剥的恨意。

"伯父,别来无恙。"

叶承业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一声"伯父",叫得叶秉怀,浑身一寒。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那滴水不漏的从容,那有恃无恐的镇定,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一个活着的、知晓当年一切内情的苦主,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了他面前。

他所有的狡辩,所有的抵赖,在这个人证面前,都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虎与几名亲兵冷冷看着这一幕,按在刀柄上的手,纹丝不动。

那股无声的肃杀,压得叶秉怀,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叶秉怀才从那巨大的震惊里,缓过神来。

他死死盯着叶承业,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惊惧、狠厉,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知道,今日这一局,自己是彻底栽了。

有这么一个活口在,他再想抵赖,已是痴人说梦。

可越是到了这般绝境,他这个老狐狸的求生本能,反倒越是疯狂。

他缓缓挺直那已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竟又扯出一抹笑。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局。"

叶秉怀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强撑着,"龙帅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把老夫,请到这么个地方来。人证物证,样样齐全。"

"看来,是铁了心,要老夫这条命了。"

"叶老先生言重了。"林北淡淡道,"本帅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您的命,自有该拿它的地方去拿。"

"公道?"叶秉怀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癫狂,"龙帅,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那目光阴鸷得吓人。

"你以为,扳倒我一个叶秉怀,就能讨回你要的公道了?"

"我告诉你。我叶秉怀,不过是这盘棋上,一颗小小的棋子。"

"我背后站着的那尊大佛,你,惹不起。"

这句话一出,林北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厅堂里侍立的众人,却没听出这话里的分量,只当是这老狐狸,狗急跳墙的疯话。

唯有林北,那双深邃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

来了,这才是他今夜真正想要钓出来的东西。

叶秉怀口中那尊他惹不起的大佛,十有八九,便是圣殿背后,那个一直藏在暗处、手眼通天的存在。

那个与八大世家渊源极深、林北追查了许久的幕后之人。

只是林北面上古井无波,仿佛并未将这威胁放在心上。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是么。"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让叶秉怀心里没了底。

他本想用这句话,唬一唬林北,为自己争一线生机。

却不想,对方竟这般不为所动。

难道,这姓林的,连那尊大佛,也不放在眼里?

叶秉怀心中,掠过一丝寒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今夜,天色已晚。"林北缓缓起身,端茶送客,"叶老先生,请回吧。"

叶秉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北竟会在这个时候,放他回去。

人证物证俱在,对方却不趁势拿下他,反倒放他离去。

这背后的用意,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捉摸不透。

可无论如何,能暂时脱身,总是好的。

他定了定神,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那,老夫就告辞了。"

"龙帅今日的这份'厚礼',老夫,记下了。"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带着两名噤若寒蝉的心腹,快步向厅外走去。

那背影,看似还端着世家家主的架子,可那有些踉跄的脚步,却泄露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叶承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双手紧紧攥成了拳,骨节泛白。

"龙帅。"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为什么,要放他走?"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那个罪魁祸首,就这么近在眼前,却又被放走了。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林北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的温和。

"承业,我知道你心里,急着报仇。"

"可你想过没有,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林北的目光,望向厅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背后那尊大佛,才是我真正要的。放他回去,他狗急跳墙,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才会牵出他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

"你父亲的仇,我们不但要报,还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叶承业怔怔地看着林北,那紧攥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龙帅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杀一个叶秉怀,不过是解一时之恨。可揪出他背后的圣殿,才能为父亲,为那些当年枉死的人,讨回一个真正的公道。

"我明白了。"叶承业沉声道,"属下,听龙帅的。"

另一头,叶秉怀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叶府。

一进书房,他那强撑了一路的镇定,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湿。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那个活着的许青,那些被林北攥在手里的铁证,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林北放他回来,绝不是心慈手软。

那姓林的,是要用他这条命去钓一条更大的鱼。

一想到这里,叶秉怀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他就像一头被猎人盯上的困兽,明知前方是陷阱,却已无路可退。

"不,老夫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叶秉怀猛地一拍桌子。

啪。

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一股狠厉的光。

他叶秉怀纵横一世,就算要死,也绝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既然那姓林的,要拿他当鱼饵。

那他,索性就掀了这张桌子,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来人,进来!"

他扬声唤道。

一名心腹,快步而入,躬身听命。

"家主有何吩咐。"

"传我的话,动用咱们在官面上的所有关系。"叶秉怀的声音,阴狠而急促,"就说苏氏背后那个姓林的,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在京华城里仗势欺人、强抢民财。"

"给我把这盆脏水,泼到他身上去。我要让他,在这京华城里,名声扫地,寸步难行!"

"另外,联络几家与咱们交好的世家,让他们在生意上,卡一卡苏氏的路子。"

"我倒要看看,他林某人,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能同时应付这满城的风雨!"

心腹领命,匆匆而去。

叶秉怀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反扑。

明面上斗不过,那就在暗地里,给苏氏使绊子、泼脏水,搅得他后院起火。

只要能拖住林北,为自己争取到一线喘息之机,或许,还能等来那尊大佛的救援。

想到那尊大佛,叶秉怀的眼神,又活络了几分。

是了。他还有最后一条路。

只要圣殿那位长老,肯再拉他一把,他便还有翻盘的可能。

哪怕,希望渺茫。

一场由对质引出的反扑,就此,在京华城的暗处,悄然铺开。

老狐狸的獠牙,虽已被打落大半,却仍在做着,最后的垂死一搏。

而这一切,是否又都在林北的算计之中,尚未可知。

京华城的这潭深水,被这一场对质,搅得越发浑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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