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一刀不斩
叶秉怀跪在青砖地上,那颗花白的头颅,深深埋着。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叶承业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于地的老人。
他的手,正按在腰侧那柄短刀的刀柄上。
指节,攥得发白。
二十三年了。
从被人从叶家掳走的那一夜起,从在异国的魔窟里被抽去姓名、练成一把不认自己的刀起,他在无数个咬牙撑过的夜里,都在心中演过这一幕。
他想过千百种,将仇人碎尸万段的法子。
可他从没想过,这一幕真的来临时,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竟会这样不堪一击地,跪在他的脚下。
只要他抽出刀,往前递上半尺。
二十三年的血海深仇,一刀便可了结。
锵。
刀出鞘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一线雪亮的寒光,映在叶承业赤红的眼底,也映在叶秉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门口那几个老仆,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脸都吓青了。
叶忠更是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涕泪横流地叫道:“少爷手下留情!老爷他,老爷他知错了啊!”
赵虎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目光却落在林北身上,等着示下。
方子鸣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而林北,只是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喝止,也没有阻拦。
叶秉怀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柄近在咫尺的刀,看着刀后那双与自己弟弟极为相似的眼睛,那副行将就木的身子,竟不再颤抖了。
“动手吧。”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老夫这条命,早在二十四年前,就该还给你父亲了。”
“你若不杀,老夫这颗心,反倒一辈子都过不去。”
这一句话,说得极诚。
到了这般地步,他这一生的荣华、算计、体面,全都成了笑话。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叶承业握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想动。
心里那头养了二十三年的凶兽,正嘶吼着,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要他一刀劈下去,用这个人的血,去祭他父亲的亡魂。
可他的手,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递不出那半尺。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在他襁褓里的那枚玉坠。
想起母亲当年抱着他,一遍一遍说的那些话。
也想起张伯母提起父亲时,那句"叶大哥是个顶好的人"。
他父亲那样的人,若是泉下有知,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东西么。
“承业,先别急着动手。”
林北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刀在你手里。杀不杀,本帅不拦你。”
叶承业浑身一震,那柄刀,在半空中,僵住了。
“可你要想清楚。”林北缓缓道,“你今日这一刀劈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你父亲的冤,谁来洗?”
“他的名字,还刻在烈士碑上。世人只知他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却不知他是被自家兄长,推出去当了替死鬼。”
“那桩旧案,卷宗上写的是‘遭遇伏击、力战殉国’八个字。真正下手的人,泄密的人,还有那个躲在军中、只手遮天的鬼影子,一个都还没伏法。”
林北的目光,落在叶承业那颤抖的刀锋上。
“你杀了他,那些秘密,就跟着他一起烂进土里。你父亲这条命,白死了。当年跟他一起倒在雪地里的那些弟兄,也白死了。”
“往后再有人提起这桩案子,说的仍是那八个字。你甘心么。”
书房里,落针可闻。
叶承业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那柄悬在半空的刀,抖得越发厉害。
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听命杀人的影卫六号了。
“不甘心。”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就把刀,先收起来。”
林北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着千钧之力。
“本帅答应过你,要把杀你父亲的凶手,一个一个,都揪出来。这句话,本帅还没做到。”
“你父亲的血债,不是一刀能了的。要算,就算个干干净净。”
“连本带利,一个都跑不掉。”
这一句“连本带利”,说得极轻。
可落在书房里众人耳中,却像是有股寒气,顺着脊梁骨,一路爬了上来。
赵虎握着刀柄,喉头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敬服。
方子鸣垂着眼,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跟着龙帅这些年,他早就明白,龙帅越是平静,那把悬着的刀,落下来时便越狠。
而跪在地上的叶秉怀,身子猛地一颤,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要的从来不是他这条老命。
比起一刀了结,那才是更可怕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叶承业缓缓地,将那柄刀送回了鞘中。
刀身入鞘的轻响,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犹疑。
他退开半步,对着林北,深深抱拳。
“属下,谨遵龙帅之命。”
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方才那一刀,若真劈了下去,痛快自然是痛快的。可痛快过后呢。
他这条命,是龙帅从血海里捞出来的。这些时日,龙帅带着他翻旧档、找幸存者、一页一页拼那桩埋了二十四年的旧案,为的,从来就不只是杀一个叶秉怀。
为的是让他父亲那个名字,清清白白地,重见天日。
若他今日贪那一刀之快,把线索斩断了,把仇人杀干净了,那父亲便永远是烈士碑上那八个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害死的。
那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那头咆哮了二十三年的凶兽,竟渐渐地,伏了下去。
恨还在。
只是这恨,从一把见血封喉的短刀,变成了一根,能吊死那些人的绳子。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件件,被拖到日头底下。
林北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能在这一刻收住手,这份心性,已然胜过世上大多数人。
“坐吧。”林北抬了抬手,“接下来的话,你也该听。”
叶承业依言,在一旁落了座。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叶秉怀,一刻也不曾移开。
“说说吧。”林北重新看向地上的叶秉怀,“那个军中的人,后来呢。”
叶秉怀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身,扶着椅子,跌坐了回去。
方才那一场生死之间的煎熬,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后来。”他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恍惚,“后来,那人便再没露过面。”
“寒鸦任务出事之后不到半年,老夫如愿升了职,调进了京华。那人许下的富贵,一分不少地,都给了老夫。”
“可老夫再想联络他,却发现,那处见面的宅子,早已人去楼空。之前替他递话的人,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寻不着半分踪迹。”
“老夫那时候才明白,人家用完了老夫,便把老夫,转了手。”
“转手?”林北眉头一挑。
“正是。”叶秉怀苦笑,“又过了些时日,圣殿的人,找上了老夫。”
“来的人,一开口便报出了寒鸦任务的全部内情,连老夫那封亲笔密信,存在何处,都说得分毫不差。”
“老夫那时候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彻底,栽在人家手心里了。”
“从那以后,与老夫联络的,便一直是圣殿。先是几个跑腿的,后来,才轮到那位长老。”
林北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缓缓叩着。
这条线,渐渐清晰了。
那个躲在军中的鬼影子,用一条绝密路线,买通了叶秉怀,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转头便把这枚脏了的棋子,交给了圣殿豢养。
这般行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林北在心里,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
寻常的敌国探子,拿到情报便走,绝不会再管这个卖家的死活。可这个人不同。他非但事后从容抽身,还替叶秉怀,把那顶乌纱帽,一分不少地兑现了。
更要紧的是,他把叶秉怀这枚棋子,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圣殿接着用。
能这样调度圣殿的人手,能替一个上将安排前程,能在军中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物,绝不是替圣殿跑腿的角色。
那个人,绝不只是圣殿的一个买家。
他,多半就是圣殿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执棋之人。
而叶秉怀这条老命,从二十四年前那个雪夜起,便一直握在人家掌心里。用得着时留着,用不着时,随手掐了便是。
昨夜那一刀,不过是收线罢了。
“这些年,圣殿让你做过什么。”
叶秉怀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林北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那眼神里的犹疑,落在林北眼中,已然说明了一切。
“都到这个份上了,叶老先生。”林北淡淡道,“昨夜那一刀,可没打算给你留活口。”
这一句,如同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叶秉怀最痛的地方。
他浑身一颤,那点残存的顾虑,终于,土崩瓦解。
“老夫替他们,办过好几样事。”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些烂在心底二十四年的东西,一并呕出来。
“替他们,安插过人。军中几处不打眼的位子,后勤、通讯、还有几个边境哨所的调度,都经过老夫的手。”
“替他们,递过消息。哪支部队要换防,哪批物资往哪里走,老夫都递过。”
“还替他们,抹过好几桩麻烦。有人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老夫便动用关系,把那些人调走、压下、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可屋里的人,都明白那个"甚至"后面,是什么。
方子鸣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一个退役上将,一个手握实权的世家家主,二十六年来,就这么替一个境外的组织,在军中,一处一处地,钉进了钉子。
这已经不是私德败坏,这是通敌卖国。
赵虎在一旁,已经气得双拳紧握,脖颈上青筋暴起,若不是林北在场,只怕早就一拳砸了过去。
“记下来。”
林北的声音,冷得像铁。
方子鸣立刻取出纸笔,一字一句,飞快地录着。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间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让叶家满门,万劫不复的东西。
也是能顺着往上,捅穿圣殿的东西。
录完之后,方子鸣将那几页供状,推到了叶秉怀面前。
“按手印。”
叶秉怀盯着那几页纸,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手印一按,他叶秉怀这一生,便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往后史册也好,人言也罢,他都是那个通敌卖国、残害手足的畜生。
可他还是,颤巍巍地,咬破了指尖。
一枚殷红的指印,重重地,按在了那纸供状之上。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门口那几个老仆,看着自家老爷把手印按下去,一个个,面无人色。有胆小的,已经悄悄挪到了门外,扶着墙,两条腿抖得站不住。
叶忠瘫坐在门槛上,望着屋里那个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跟了一辈子的这座大宅,这一刻,是真的塌了。
而叶承业站在原处,死死盯着那枚指印,眼眶通红,喉头滚动了好几下,终究一声未吭。
林北拿起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即,递给了方子鸣。
“收好,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光大亮,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
叶家这棵大树,也到了树倒的时候。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北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那个军中的人。你当真,一次都没见过他的模样?”
叶秉怀怔了怔,随即,缓缓摇头。
“不曾。那人极为谨慎,每次见面,都隔着一道屏风,或者背着光。”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眉头紧锁,像是在极力回想着什么。
“老夫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起身送客,袖口不小心带翻了一盏茶。”
“老夫弯腰去扶,无意间,瞥见他袖口内侧,绣着一个记号。”
林北猛地转过身。
“什么记号。”
“是一株兰草。”叶秉怀艰难地开口,“绣得极小,针脚也细,寻常人绝难留意。老夫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哪家绣坊的花样。”
“可后来,老夫在京华这些年,却又见过一次。”
“在哪里。”林北的声音,沉了下去。
叶秉怀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深深的恐惧。
“在京华八大世家中的一家。”
“老夫……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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