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图穷匕见
锣鼓点子敲得正密,宴会厅里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换了两轮,杯盏碰得叮当响。
窗子外头,那片云还堵在天上,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厅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来,有眼色的下人悄悄多点了几盏灯。
灯点起来了,喜气却没跟着起来。
主位上,萧老爷子一身绛红寿袍,陪着几位老朋友说笑,笑声洪亮,底气十足。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老爷子的眼角余光,一直若有似无地搭在末席那个年轻人身上。
末席上,林北端着杯,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菜,跟同桌的小商人聊京华的秋景,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里。
赵虎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眼睛却一刻没闲着,把大厅里里外外扫了不下十遍。
谁也想不到,这滚油一样热闹的一厅喜气,马上就要炸。
啪!
一声脆响,惊得满厅一静。
主桌方向,裘老太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整个人霍然站起,手边的酒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锣鼓声戛然而止,上百道目光齐刷刷钉过去。
裘老太爷拄着那根沉香木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大厅中央,抬起手,隔着半个厅,直直指向末席。
“萧老,诸位,老朽今天要当着满京华的面,揭穿一个人。”
他的声音抖,不是怕,是兴奋。
“此人名叫林北,北境来的,打着军人的旗号,行的是境外间谍的勾当。”
一句话,像一瓢凉水泼进滚油锅,满厅顿时炸开了锅。
“间谍,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裘老太爷这是有真凭实据,还是空口咬人……”
议论声嗡嗡地滚起来,撞在厅柱上,又弹回来。
末席那一桌的小商人脸都白了,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个个悄悄往边上挪,恨不得离林北八丈远。
林北没动。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抬起眼皮,朝大厅中央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又低下头去,给自己斟了半杯酒。
这份镇定,落在旁人眼里是吓傻了,落在懂行的人眼里,却是另一回事。
北境退下来的那位老帅眉头一拧,撑着桌子就要起身。
隔着一个厅,林北忽然朝他举了举杯,老帅一愣。
那杯酒举得平平常常,像敬酒,又像安抚。
老帅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坐回去了。
这娃娃,心里有底。
身旁的副官凑过来,低声问他怎么又坐下了。
老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慌什么,看下去。”
裘老太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你就装吧。
他重重一顿拐杖:“空口无凭,老朽自然不敢血口喷人。”
“周将军,请你出来,给诸位做个证。”
周振海从主宾席上站了起来。
军装笔挺,肩章锃亮,他踱到大厅中央,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举过头顶。
“诸位,这是城防军联合多方查实的确凿证据。”
“林北,来路不明,实为境外势力安插进京华的暗棋。”
“日前更勾结境外武装,意图刺杀军中高层,颠覆防务。”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狠。
“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当场格杀勿论。”
周振海一声暴喝,手臂狠狠挥落:“来人,给我围了。”
轰隆隆。
厅门、侧门、屏风后,几十上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潮水一样涌进来,皮靴踏得青砖咚咚作响,眨眼工夫把宴会厅围了个铁桶一般。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来,齐刷刷指向末席,像一片盯死猎物的眼睛。
人群里,有几个不起眼的身影,趁着乱,悄悄换了位置。
这一下,满厅的权贵真慌了。
沈家家主手一抖,酒杯当啷落地,酒液泼了半条裤腿,他愣是没敢弯腰去捡。
钱家家主一缩脖子,整个人往人堆里钻,心里把老天爷求了个遍:风往哪边吹都行,可别溅我一身血。
女眷席上,方才还说苏晴雪闲话的几位夫人,脸白得像纸,帕子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有两位平日跺跺脚京华都要颤三颤的大员,猫着腰想从侧门溜出去,刚摸到门边,就被两支枪顶了回来,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官威碎了一地。
席间有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头到尾没动几筷子,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裘家和姓周的,这是预谋已久啊。”
旁边的人拿酒杯挡着嘴,声音压得极低。
“慎言,慎言,神仙打架,凡人看着就是,别把自己看进去。”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
主宾席边上,有一桌“海外世交”。
为首一个西装革履的生面孔,端着酒杯,从头到尾没动过声色,只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口,眼神比满厅的枪口还稳。
苏晴雪坐在林北身侧,手在桌下死死攥着旗袍下摆,攥出一手心的汗。
她没喊,也没躲,只是往林北那边,又靠近了半步。
赵虎一个箭步抢到林北身前,双拳一攥,骨节咯咯作响,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看谁敢动。”
士兵们脚步一滞。
这汉子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裘老太爷又惊又喜,拐杖捣得地面咚咚响:“反了,反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敢拒捕,周将军,这种乱臣贼子,还跟他废什么话。”
周振海盯着林北,眼皮跳了跳,不知为什么,枪口围成这样,他心里那股不踏实,反倒越来越重。
太静了,这个人,太静了。
林北终于放下了筷子,端起面前那杯酒,隔着几十条枪,冲周振海和裘老太爷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笑了。
“通敌,间谍,格杀勿论。”
他把这几个词一个字一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尝什么新鲜菜。
“帽子做得不错,针脚挺密,就是里头包的东西,馊了。”
裘老太爷脸一沉:“死到临头,还嘴硬。”
“林北,老朽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现在跪下来,磕头认罪,老朽和周将军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爹妈有口棺材收。”
林北抬起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被枪指着的人,倒像端着枪的人。
“就凭你们这两个跳梁小丑。”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清楚楚。
“也配拿下我?”
满堂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几百条枪指着,满京华没人敢说的两个字,他说了,说得云淡风轻。
周振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戏台上的变脸,变到最后,成了铁青。
“好,好得很,既然你执迷不悟——”
一声苍老却炸雷似的断喝,把周振海的话拦腰截断:“都慢着。”
萧老爷子拄着龙头拐,一步一步走上大厅中央,绛红寿袍在昏黄的灯下,像一团压不住的火。
老爷子站定,龙头拐往青砖上重重一顿,声如闷雷:“周振海,今天是我萧某人八十岁的寿宴。”
“你带着兵,端着枪,围我的厅,拿我的客人。”
“好大的狗胆!”
满京华,敢这么指着周振海鼻子骂的,不出三个。
周振海脸色变了变,强撑着梗起脖子。
“萧老,您是前辈,我敬您,可这是城防军办案,拿的是通敌要犯,军法如山,您……管不了。”
他说着,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会意,上前就要“护送”老爷子回席。
萧老爷子龙头拐一横,啪的一声,把两支伸过来的枪挡开。
“老朽的寿宴,老朽自己站得住。”
八十岁的老人,往那儿一站,两个荷枪实弹的兵,愣是没敢再上前半步。
“哦,管不了?”
萧老爷子不怒反笑,笑得胡子都在颤。
“城防军办案,好一个城防军办案。”
老爷子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把大厅中央让了出来。
“那我倒要看看,今天这案,你怎么办得下去。”
周振海懒得再纠缠,猛地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
士兵们齐应一声,枪口下压,踏步上前。
一步,两步,皮靴声像鼓点,敲在人心上。
哐当——
宴会厅的两扇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一队黑衣纪检和荷枪实弹的纠察兵,皮靴砸地,大步而入,人还没到,一股子肃杀气先灌了满厅。
为首那人国字脸,浓眉,正是钟淮安,手里举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件,声如洪钟。
“都别动,纪检办案。”
周振海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钟淮安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展开文件,一字一句,砸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城防军周振海,涉嫌通敌卖国、走私军械、贪赃枉法、构陷忠良。”
“经中枢批准,即刻停职,接受调查,违抗者,以同罪论处。”
嗡的一声,议论声轰然四起。
前一刻还黑洞洞指着林北的枪口,此刻齐刷刷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纪检的纠察兵上前一步,枪保险打开的声音,咔嚓连成一片。
周振海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梗着脖子嘶吼起来。
“钟淮安!”
“你和林北串通一气,伪造文书,带兵闯宴,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朝周围的士兵嘶吼:“来人,把他们也给我拿下。”
没有人动。
方才还听他号令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抬枪。
军令如山,可中枢的红印,比山还重。
满厅死一样的安静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瓷器磕碰声。
林北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
周振海的眼珠子红了,他猛地扭头,朝厅外望去。
他在等。
城外还有他一个营,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要那一个营开进来,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得按他的规矩办。
可他不知道。
有些事,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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