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劫潮

次日清晨，铜山港，苏氏分号的海图室。

四十年海龄的老舵工，名叫海伯，他将一卷泛黄的羊皮海图，在长案上，徐徐铺开，图上，以朱砂与墨线，标满了南溟海眼四周，三千里的潮路、暗礁、沉船与漩涡。

海伯枯瘦的手指，落在海图上，一串被墨线圈起的旧航标之上。

"盟主，老汉跑了一辈子海，只听老一辈的舵工，说过一条路，归墟群岛的西北面，有一道海底暗脊，每逢月初月中，大退潮，暗脊之上，水深不过丈许，水下，还沉着一条三百年前的旧海道，道上沉船连片，大船过不去，吃水浅的快船，趁着退潮，能直插到归墟主岛，三十里外。"

墨云独臂按在海图上，独目放光。

"三十里，床弩射程之外，却是龙组涉水突进的绝佳起点，正面黑雾水道，必有重兵，这条退潮暗路，海圣教，未必放在心上。"

林北盯着那串旧航标，看了许久，缓缓颔首。

"今日，先探外围水寨，这条暗路，留作月圆之夜，奇兵登岛之用。"

辰时刚过，三条快船，再度出海。

这一回，船队绕开正面黑雾，借着晨雾与洋流，自东北方向，斜插归墟群岛，行至午后，前方瞭望的龙组，忽然压低嗓音，发出警示。

"盟主，前方，有船队。"

林北举目望去，只见前方十余里的海面上，六艘黑漆大船，首尾相连，正朝着黑雾深处，缓缓行驶，那六艘船，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之上，密密麻麻，坐满了被绳索串成一串的活人。

那些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黄肌瘦，手脚被缚，头顶罩着渔网，在烈日之下，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待宰的牲口。

船舷两侧，黑甲水鬼，持钩而立，船尾，一面绣着灰白鱼骨的教旗，在海风里，死气沉沉地，招展着。

白凉道眼神，瞬间血红，攥刀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血食船，七港失踪的渔民，全在船上。"

海伯眯眼辨认片刻，声音发颤。

"六艘趸船，每艘，至少装着百余人，这一趟，就是六百多条人命。"

林北眸底，金日沉浮，声线冰寒，直透骨髓。

"床弩，瞄准护航水鬼，白凉道，龙组随我跳帮，今日，这六条船，一条人，都不许少。"

三条快船，扯满风帆，借着洋流，如三支离弦之箭，直插船队侧翼。

直到快船逼近百丈，黑漆趸船上的水鬼，才惊觉过来，尖锐的骨哨声，刺破海面，六艘趸船，仓促转向，船舷上的水鬼，纷纷举起铁钩。

"床弩，放。"

六道白光，当先撕开海面，趸船船舷上，六具水鬼，连哼都未曾哼出一声，便化作黑灰，栽入海中。

快船贴帮的刹那，林北青衫一晃，人已腾空，掠过三丈海面，落在最前一艘趸船的甲板之上，暗金真元，自足底炸开，甲板上，十余具扑来的水鬼，齐齐倒飞出去，砸穿船舷，落海成灰。

白凉道率龙组，鱼贯跳帮，刀光如雪，专斩水鬼咽喉鬼火，海伯指挥快船水手，以钩篙锁住趸船，斩断渔民身上的绳索渔网。

"乡亲们，伏低，龙国护武联盟，救人来了。"

甲板上，被掳的渔民，先是茫然，待看清那一身青衫与龙组战衣，死寂的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了许久的哭声。

便在此时，船队正中，那艘最大的黑漆座船之上，一声沉闷的冷哼，滚滚而来。

座船船头，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站起，那是一名身披整块鲸骨铠甲的巨汉，身高近丈，肩宽背阔，一张脸，横肉堆叠，双目之中，燃着幽绿鬼火，他手中，提着一只，船桅粗细的四齿铁锚，锚尖，在甲板上，拖出四道深沟。

"何方鼠辈，敢劫海圣娘娘的血食船，活腻了。"

海伯脸色剧变，压低嗓音。

"盟主小心，这是海圣教，二法王，覆舟，南洋海面上，最凶的水寇，传闻他一锚，能掀翻远洋大船。"

覆舟一声暴喝，庞大的身躯，自座船，横空跃起，四齿铁锚，裹着腥臭的死气，挟千钧之势，朝林北所在的趸船，当头砸落，锚风过处，甲板寸寸碎裂，被救的渔民，伏地瑟瑟发抖。

白凉道横刀欲上，林北抬手，将他拦住。

"护好乡亲，这东西，我来。"

林北一步踏前，不闪不避，右拳，暗金真元，层层凝聚，迎着那泰山压顶般的铁锚，一拳，轰了上去。

昊日凌空。

拳锚相交，轰然巨响，声传数里，四齿铁锚，连同覆舟整条右臂的鲸骨铠甲，自拳锋之下，寸寸崩裂，庞大的巨汉，如遭雷击，倒翻出去，砸穿座船两层舱壁，口喷黑血。

满船水鬼，鬼火乱颤，伏地的渔民，忘了哭泣，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覆舟挣扎着，从碎木之中，爬起身来，鬼火双瞳之中，第一次，涌上了，刻骨的恐惧。

"玄阳真元，你、你是封了北境玄门的那个守正传人。"

林北踏船而行，一步，一步，逼近座船，青衫猎猎，声如寒冰。

"回去告诉海圣娘娘，她的血食，本帅，截了，她的门，本帅，封定了。"

覆舟眼见逃生无望，凶性大发，张口，发出一声，尖利悠长的骨哨，哨声刺入海底，整片海域，骤然沸腾。

便在这骨哨声里，黑雾深处的大海，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道，高逾十丈的漆黑潮墙，潮墙之上，海水与死气，缓缓凝聚，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女子面容，那面容，笼罩在灰黑雾气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竖瞳森冷，俯瞰着海面，将满船生灵，视作草芥蝼蚁。

一道阴冷宏大、不带半分人味的声音，自潮墙之上，滚滚压下。

"守正一脉的第七钥，送上门来，省得本宫，亲自去龙国，寻你。"

满船被救的渔民，被那声音一压，齐齐昏厥，白凉道与龙组精锐，气血翻涌，握刀的手，齐齐发颤。

海圣娘娘，借潮化身。

林北抬头，直视那遮天竖瞳，手腕灯纹，金芒大放，他一步，踏上船桅之巅，双掌齐出。

九阳归一。

一轮磨盘般的金色大日，自身前，腾起，迎着十丈潮墙，轰然撞去，金日过处，漆黑潮墙，被生生撕开，一道数十丈宽的口子，潮墙上的女子面容，剧烈扭曲。

潮墙之后，传来一声，阴冷的惊咦。

"大宗师后期，封门一战，你竟借七灯，破了境，有趣，当真有趣，可惜，此地，是海眼，是本宫的地界。"

潮墙翻卷，海面之下，无数灰黑暗流，朝着座船，疯狂涌来，林北真元再催，金日横空，将涌来的暗流，一一蒸干，海面之上，白雾蒸腾，沸反盈天。

隔着数十里黑雾海域，一人一潮，硬撼一击，林北立于桅巅，衣袂碎裂数处，潮墙之上的女子面容，也黯淡了三分。

"月圆之夜，归墟岛，海眼石门之前，本宫，让你亲眼看着，门，为你而开。"

阴冷的声音，渐渐散去，十丈潮墙，轰然坍塌，重新化作海水，落回海面，黑雾深处，那股庞大的气息，缓缓退去。

覆舟趁着潮墙遮眼，翻身便要投海，他一身水战本事，只要入了深海，自认便能逃出生天。

白凉道早盯着他，断门十三刀，刀光一卷，自侧后方，截住去路，刀气贴着海面，激起一道丈许长的白浪。

"杀了我龙国六百多渔民，还想走。"

覆舟铁锚已碎，右臂已废，只拆了三刀，护身鲸骨甲，便被刀光劈开，白凉道一刀贯入他咽喉鬼火，庞大的巨汉，晃了两晃，栽倒在甲板之上，鬼火熄灭，化作一滩，腥臭的黑灰。

甲板上，获救的渔民，先是一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六艘趸船之上，哭声、喊声、谢恩声，连成一片。

林北落回甲板，面色沉静，方才那一击，他已试出，海圣娘娘借海眼死气，修为直逼半步神境，可离了海眼，便要大打折扣，这，正是她，迟迟不肯离岛的根由。

六艘趸船，六百三十七名被掳渔民，尽数获救，龙组水手，驾着趸船，掉头返航。

获救的人群里，一名在归墟岛上，服过苦役的老船匠，被带到林北面前，老人身上，伤痕累累，却死死记着岛上的一切。

"恩公，归墟主岛，石门在岛心的深潭之下，潭边，有一座大水牢，关着两千多个，各地掳来的活人，就等月圆，填那海眼，四位法王，日夜轮守，潭底的石门，老汉偷眼瞧过一回，门缝里，往外渗灰光，一到夜里，整片海，都能听见，门里头，有东西，在敲门。"

老人咽了口唾沫，又压低了嗓音。

"岛上还有八座石灯台，围着深潭，老汉在岛上凿了三个月石头，亲眼见着，教众每日往灯台里，添生人血，那灯台，跟北境玄门一个路数，月圆满潮，八灯齐燃，血灌海眼，门便开了。"

墨云在旁听着，独臂重重一拍船舷。

"盟主，八灯台，血祭开门，与玄阙七灯，同出一门，这海眼石门，八成，便是九门图谱上，第二扇门。"

林北缓缓点头，眸底金光，沉静无波。

"传令，六船渔民，送回铜山港，妥善安置，今夜，军械司，再装二十架床弩，三百具单兵弩，两日之后，月圆满潮，咱们，登门赴约。"

林北眸底，金芒愈冷，他望向黑雾深处，退潮暗路的方向，手腕灯纹，隔着衣袖，一下，又一下，沉稳地，亮了起来。

月圆，只剩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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