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风起京华
苏晴雪到京华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联盟驻地那座三进三出的老王府,门口的石狮子顶上积了一层薄白,往日里进进出出、各派弟子川流不息的前院,此刻冷冷清清,东西两排厢房空了好几间,门上挂着锁,锁上落着雪。
方子鸣在门口等她,一见面,先接过了她手里的箱子,嘴上没说什么,眼圈却红了。
"嫂子。"
"子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苏晴雪抬头看了一眼那几间锁着门的厢房。
"这几间,原先是谁住的。"
"崆峒、青城,还有点苍。"方子鸣压低了声音,"七七过后就陆陆续续走了,说是回山过冬,其实是去了内卫总署的招待所,崆峒的厉千秋,这半个月跟钱牧之吃了三回饭。"
穿过前院,二进院的月亮门底下站着两排人,一排穿着内卫总署的深灰制服,手里拿着清单和笔,另一排是龙组的黑衣,领头的正是龙组行动队长顾清商,他抱着胳膊堵在军械库门口,一张脸比门外的雪还冷。
内卫总署那边领头的干事赔着笑脸,说上头有文件,龙组的军械要提前清点造册,免得百日之后交接起来手忙脚乱。
顾清商眼皮都没抬。
"龙组的军械,龙帅签字才能清点,龙帅没签,一颗子弹你也别想数。"
那干事还要再说,一抬头看见苏晴雪,脸色微微一变,识趣地领着人退到了一边。
苏晴雪冲顾清商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格蕾塔已经把三摞材料铺满了长案,这个金发碧眼的西洲女子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一片青黑,见苏晴雪进来,她站起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苏女士,钱牧之那份条陈,我托人抄了一份出来,您先看这里。"
她的手指落在条陈第二页的一段话上。
龙组系特批建制,统领林北,全权节制,未设副职。
"龙组当年挂牌,是上头特批的,文件上只写了龙帅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写副统领,也没有写龙帅不在的时候谁来接,这本来是上头信得过龙帅,可如今,成了钱牧之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方子鸣接过话头,一条一条往下说。
"钱牧之的说法是,龙组由林北一人节制,林北不在,龙组就是一支没人管的武装,按规矩必须撤编,军械收缴,档案封存,玄阙档册和九门图谱都算在档案里头,一并移交内卫总署。"
"百日那天的联席会议,军中来六位,内卫来三位,联盟来四位,钱牧之这些天跑遍了京华,军中那六位里头,有三位本来就看龙组不顺眼,嫌咱们手伸得太长,联盟那四个席位,厉千秋占了一个,他要的是盟主的位子。"
"算下来,他手里起码有七票,咱们这边,满打满算,五票。"
书房里静了片刻,苏晴雪又问。
"银行和长川资本那边呢。"
格蕾塔把第二摞材料推了过来。
"三家银行收紧授信,都是同一个礼拜,理由都一样,说苏氏的实际控制人家属状况不明,经营风险上升,长川资本在二级市场上吃进了苏氏百分之六的股份,钱是从三家空壳公司转进来的,我顺着这三家空壳往下挖了一个月。"
她把一张转账凭证的影印件放在最上面,指着末尾那个开户名。
"最后一层,是一个家族信托,信托的受益人,姓裴。"
方子鸣看着那个裴字,愣了一下,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城南裴府。"
"当年龙帅在京华,喝过裴家老太爷一盏茶,出了门就跟我说,那老头子养的那盆兰草,根底下埋着东西,后来查叶家、查裘家,一路查下来,裴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沾,龙帅就让撤了盯梢,说急不得。"
"原来根在这儿。"
苏晴雪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凭证拿起来,看了很久,才放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内卫总署钱副署长,前来拜会苏女士。
钱牧之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呢子大衣,大衣的肩头落了几片雪,他进门先摘下眼镜擦了擦,擦完了才戴回去,冲苏晴雪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女士,节哀。"
苏晴雪坐在长案后面,没有起身。
"钱副署长,我没什么要节哀的。"
钱牧之也不恼,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放在长案上,推到她面前。
"林北同志为国封门,功在千秋,署里拟了一份烈士追认的报告,抚恤、立碑、入祀,规格都是最高的,只差家属签个字,您是林北同志法律上的妻子,这个字,得您来签。"
文件最上面那一行,印着黑体字,关于追认林北同志为烈士的报告。
顾清商在门口,手一下子攥紧了,白凉道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廊下,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苏晴雪低头看了那份报告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一份追认,也是一份死亡确认,她这个字一签下去,林北便在法律上死了,龙组便名正言顺地没了统领,钱牧之要的一切,都可以不等百日。
"钱副署长,我丈夫没有死,这份追认,我不签。"
钱牧之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和缓,像一个很有耐心的长辈,在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苏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您也得面对现实,一百天了,那扇门都没了,门都没了,人还能从哪儿回来。"
"您不签也没关系,百日那天,联席会议自然会有定论,军中诸位首长,联盟里的有识之士,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站起身,扣上大衣的扣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听说苏氏最近不太顺,几家银行都收紧了口子,苏女士,人走了,日子还得过,生意还得做,有些事,早点想开,对大家都好。"
白凉道的刀,出鞘了一寸。
苏晴雪抬手,隔着半间屋子,轻轻按了一下空气,白凉道咬着牙,把那一寸刀锋又推了回去。
苏晴雪看着钱牧之,声音不高。
"钱副署长,您那份条陈上写着,龙组由林北一人节制,那我也跟您说句实在话,他回来之前,谁也节制不了龙组,内卫总署也不行。"
钱牧之笑了。
"所以,得先确认他回不来。"
他冲苏晴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踩着院子里的积雪,不紧不慢地走了。
门一关,顾清商一拳砸在门框上,砸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苏晴雪坐在长案后面,一动没动,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开始往一张白纸上写字,写得又快又稳。
"子鸣,通知南洋诸港,苏氏海贸本季的现金,全部调回来,三家银行的授信,我们一分不欠,明天之前全部还清,还完之后,这三家的合作,苏氏一家都不续。"
"格蕾塔,北洲分公司那边,找我们的老合作方,二级市场上长川资本吃进去多少,我们就买回来多少。"
"萧家那边,我亲自去一趟,请萧若尘先生出面,帮我们稳住军中那三位还在观望的。"
方子鸣一边记一边点头,记到最后,抬头看了苏晴雪一眼,忽然觉得她这副样子,跟龙帅在作战室里下令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晴雪放下笔,看向窗外的雪。
"他教过我,出了事,先别急着出拳,先看是谁得利,谁得利,谁就是那只手。"
这一夜,京华城南,裴府。
后园水榭里没有点灯,只有池边的一只炭盆,炭火暗红,映着一个裹在厚狐裘里的老人。
裴敬亭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排兰草,那些被他伺候了大半辈子、叶片青翠得能掐出水来的兰草,此刻全都枯了,叶子黄得发焦,一碰就碎。
从两个多月前那一夜起,它们就开始一盆接一盆地枯。
那一夜子时,满城的灯齐齐亮了一下,他正坐在这水榭里喝茶,胸口猛地一阵绞痛,一口血喷在了兰草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狐裘外头的那双手,手背上,一块块灰斑正从皮肉底下浮出来,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深。
六十年前,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京华世家子,家道中落,病入膏肓,是中原那一路看门的人找上了他,给了他一口门内的造化,续了他的命,换他替它们在京华做事,递消息,洗银子,把八大世家一家一家的底细,一点一点送出去。
他活了六十年,活得比所有人都久,久到人人都以为,裴家是八大世家里最干净的一家。
如今门封了,那口借来的命,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钱牧之站在水榭外头,微微躬着身子,不敢往里多走一步。
"老太爷,苏晴雪不肯签。"
"意料之中。"裴敬亭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磨出来,"不签也好,百日一到,一样。"
"九门图谱和玄阙档册,百日那天,必须到手。"
"门封了九扇,未必封得一丝不漏,只要那图上还有一道缝,老夫就还能再活几年。"
他抬起头,隔着水榭的窗,望向城北,那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灯火,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亮着一盏,一盏挨着一盏,亮到天边。
那些灯,每亮一盏,他胸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满城的灯。"
裴敬亭眯起眼睛,枯瘦的手指攥紧了狐裘的边,把那一圈狐毛攥得皱成一团。
"一盏比一盏刺眼。"
他哑着嗓子吩咐了一声,候在廊下的程管事躬身退下,片刻之后,裴府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里仅剩的几盏灯,一盏接一盏,全熄了。
这一夜,裴府是整座京华城里,唯一一座不点灯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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